南熙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正午的日光正好照在堂屋的門檻上。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南錦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剝花生,趙管事蹲在旁邊曬一笸籮新洗的碗碟。南熙走進來的時候南錦抬起頭來看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只是從臺階上蹦起來跑過來抱住了她的腿,小臉埋在她腰側的衣服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姐你回來了。”
南熙彎腰摸了摸他的頭髮。“嗯,回來了。”
她走進堂屋。南蘇御坐在窗邊那把常坐的椅子上,日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他膝頭攤開的那本書頁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著女兒,清瘦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那種笑意深而輕,像冬天的河面在日頭底下慢慢裂開第一道口子,底下映著天光的水面露了出來。
南熙走過去,在父親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她把朝會的結果說了一遍——姚羨被收押、莫瀟雲另案移交、全案平反——說了這幾句之後她就停住了,因為南蘇御伸出手來輕輕按了按她的發頂,掌心溫熱乾燥,跟從前在杏花坳的每一個尋常午後一樣。
“爹知道了。”南蘇御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比南熙記憶裡的清晰了幾分,像一層薄薄的舊殼正在從他身上裂開、剝落,露出底下沉睡了多年的東西。他按著女兒發頂的手掌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重新落在膝頭的書頁上,指尖沿著書頁的邊緣慢慢滑過。
林朝顏從裡間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茶。她走到南蘇御旁邊把茶碗放在桌角,南熙抬頭看著母親——母親的眼角是紅的,但面上帶著笑,那笑比平時大了一些,露了一點從前在京城南府時才有的、被日光曬得溫軟的弧光。她放下茶碗之後在南熙身邊站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女兒領口被風吹亂了的衣角,什麼也沒說。
南錦從灶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一粒沒剝完的花生。他看了看屋裡三個大人的表情,雖然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首覺地知道今天跟往常不同,於是咧開嘴笑了。
南熙坐在父親旁邊的矮凳上,日光慢慢地從窗格照到了桌角。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指,指甲修剪得齊整,指尖還留著早上切冬筍時沾的一點青綠色印記。她把那點印記在圍裙上蹭了蹭,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午後的日光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條照得透亮,那些嫩芽在光裡泛著潤潤的青綠色,一粒一粒地比早上她出門時又鼓了一些。
她站起來走出堂屋。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父親靠在椅背裡閉著眼,母親站在旁邊把手搭在他肩上,兩個人在午後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幅等了很久才畫完的畫。她收回目光,走到灶臺前給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了。
碗底還剩淺淺一層水的時候,院門被叩響了。
南熙放下碗去開了門。柏時樾站在門口,己經換了那件墨綠朝服,穿著一件尋常的深灰冬袍站在午後的日光裡,手裡拿著一隻青布包,見她開門便遞了過來。南熙接過去開啟一看,裡頭是幾塊松子糖和一小包新炒的茶葉。
“檸梔讓我捎來的。”他說。
南熙把青布包收好,側身讓他進了院子。柏時樾跨過門檻的時候看了一眼院子裡——南錦蹲在桂花樹底下又在他那塊泥地上畫小人,趙管事在灶房門口打盹,堂屋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來低低的說話聲和碗蓋碰著杯沿的細響。
他在灶房門口的那把小凳上坐下來。南熙也坐了另一邊,兩個人隔著灶臺和午後的日光面對面坐著。南熙把松子糖拆開來拿了一顆放在嘴裡,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她嚼著那顆糖含糊地說:“你吃午飯了沒有?”
“還沒有。”
南熙站起來去灶臺那邊給他盛了一碗粥。粥是早上剩下的,趙管事又熱了一遍,她在粥面上撒了一撮鹽和一勺香油。她把碗端到柏時樾面前的時候,他接過去低頭慢慢喝著,碗沿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南熙也坐回自己的小凳上,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他喝得認真,跟從前在杏花坳別院灶房裡吃她做的蔥油餅時一樣,不挑不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碗擱在灶臺上,抬起眼來看著她。午後的日光從灶房敞開的門外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南熙坐在那層光裡,手指在膝頭慢慢摩挲著剛才剝松子糖時留下的油紙碎屑。
“明天做什麼?”她問。
柏時樾想了想:“明天齊御史那邊還有幾份後續文書要過。後天——”他抬眼看著她,“後天南伯父的舊部約了幾位老同僚,你大哥要去赴一個茶會。我沒什麼事。”
南熙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你後天下午來東院,我烤點東西帶過去。”
柏時樾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灰,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午後的日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朗分明,他站在那晨光裡朝她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出了院門。
南熙坐在小凳上聽著他的腳步聲響過天井、響出巷子、漸漸遠了。南錦從桂花樹底下跑進來趴在她的膝頭仰著臉問:“姐,那個哥哥又走了?”
“嗯,後天才來。”
南錦“哦”了一聲,又低頭去摳他手指上沾的泥巴了。南熙坐在午後的日光裡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指尖從他柔軟的頭髮間慢慢劃過。院子裡的桂花樹枝條上新芽的輪廓在光照裡清晰可見,她又坐了一小會兒才站起來,彎腰把灶臺上的碗洗了,收進碗櫃裡。
窗外的日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往西偏,把灶房的地磚上的光格子拉得越來越長。南熙站在灶臺前面擦了擦手,忽然覺得這間屋子裡的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站在那裡感受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圍裙掛回門後的鉤子上,走進裡間去午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