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那天,南蘇御出了門。
這是八年來他第一次走出自家院門以外的街巷。南熙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換好了一件嶄新的藏青長袍——趙管事提前三天就熨好了掛在堂屋的衣架上。南蘇御站在那裡低頭理了理袖口,林朝顏走過來幫他把衣領翻正了,指尖從領口的摺痕上慢慢撫過。
南錦跑過來仰著臉問:“爹你要去哪兒?”
南蘇御彎腰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溫煦而淡:“去見幾個老朋友。”
南熙送父親到巷口。接他的馬車己經等在那裡了,車伕是柏時樾安排的人,見了南蘇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掀開車簾等著。南蘇御登車之前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南熙身上停了一息,然後彎了一下嘴角。
“熙兒,”他說,“今晚回來吃飯。”
馬車走了。南熙站在巷口的清光裡看著那輛青布馬車拐過街角消失了,才轉身往回走。她走回灶房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她知道那點快跟緊張沒有關係——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心裡某個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像解凍的河面底下那股暖流,隔著厚厚的水層都能感覺得到。
那天下午南熙沒有出門。她在灶房裡幫趙管事把春天要用的種子分裝進布袋裡,又坐在院子裡把南錦的舊衣裳破了的地方補好。南錦蹲在旁邊看她穿針引線,嘴裡問“爹什麼時候回來”,南熙說“晚上”。
日頭從正頂偏到西邊的時候,院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南熙正在收晾在院子裡的衣裳,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父親站在門檻外側,暮色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他站在那層暮光裡,清瘦的側臉被餘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嘴角的弧度比出門前又深了一些,眼底有一層南熙很久沒有見過的、被日光和熱茶燙軟了之後的溫潤光澤。
南蘇御走進來的時候在南熙面前停了一下。他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肩膀,掌心乾燥溫熱,停了一息就收回去。他沒有說話,只是朝她笑了一下,然後穿過院子往堂屋的方向去了。南熙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衣裳,看著他走進堂屋的身影——暮色從身後照進來把他藏青色的衣袍染成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她低頭繼續疊手裡的衣裳,把領口撫平了、袖口對齊了,疊好放進屋裡。
那天晚飯比平時豐盛了些。趙管事燉了一隻雞、炒了兩樣春蔬、又切了一碟新醃的醬菜。南蘇御坐在桌邊慢慢喝了一碗湯,吃了半碗米飯,又夾了兩筷子菜。他吃東西的動作跟往常差不多,但南熙注意到他擱在桌沿的手指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微微蜷著,而是舒展地搭在碗沿上。
飯後南熙收拾碗碟的時候看見父親和母親並肩坐在堂屋窗邊的椅子上說話。夕照還餘著一線暖光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南蘇御靠在椅背裡側過頭聽妻子說話,林朝顏的聲音低低的,偶爾笑一下。南熙端著碗碟經過堂屋門口的時候沒有抬頭看,但餘光裡那幅畫面被暮光攏得溫溫軟軟的,像一幅她等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全貌的畫。
她把碗碟放進水盆裡,蹲在井臺邊慢慢洗了。手指浸在涼水裡搓著碗沿的油漬,暮色從她身後撲過來把她蹲著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洗完了碗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天色。東面牆頭上方的天己經從橘金色沉成了灰紫色,西邊還剩一線薄薄的光,把幾片碎雲染成了淡粉色。
南錦從屋裡跑出來扒著她的胳膊:“姐,今晚有月亮!”
南熙仰起頭看了看——彎月己經升起來了,細細的一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東面。她低頭看了看弟弟仰著的臉被月光照得亮亮的,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走,回屋睡覺了。”
南錦乖乖被她牽著手回了裡間。南熙躺下來的時候側過頭看著窗紙上的月光,白亮亮的一小片。她閉上眼睛之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父親出了門、見了老朋友、回來的時候那個笑、晚飯桌上舒展的手指——她把每一幀都收好了,然後放鬆了肩背,沉沉地睡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