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那天，京城忽然回暖了。
前一天晚上還颳著北風，第二天早上推開窗子的時候灌進來的空氣卻是溫軟的，帶著一股潤潤的、潮乎乎的泥土氣息。南熙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那層暖意從鼻腔一首沁到肺底，像喝了一口微溫的淡茶。
她走出裡間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的桂花樹有了明顯的變化——那些她數了大半個月的芽點己經變成了指甲蓋大的嫩葉，淺綠淺綠的，從褐色的枝條上舒展出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潤潤的光。南錦蹲在樹底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跑過來扯著她的袖子：“姐！樹長葉子了！”
南熙走過去站在桂花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葉。冬天的光禿禿的枝條被這一層薄薄的嫩綠覆蓋了，雖然還不密，但己經能看見樹冠的雛形了。風穿過新葉的時候發出的聲響比冬天穿過乾枝時輕軟了許多，像什麼東西終於從沉睡中翻了個身。
她站在樹底下看了一會兒，轉身回灶房拿了一把小剪子出來，把桂花樹根部幾根枯死的細枝剪掉了。剪子落在乾枝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枯枝斷開的地方露出中間淡青色的芯，是活的。她又剪了幾根，把剪下來的枯枝攏成一堆，堆在樹根旁邊。
她蹲在那兒又看了看那些新葉。廊下的銅風鈴在風裡叮地響了一聲，清越而短。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聽見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不輕不重的兩下，是她熟悉的那種節奏。
南熙走過去開了門。柏時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春衫，衣料比冬袍薄了一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初春日光照著的小臂。他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人站在門口，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晰而柔和。
“你來早了。”南熙說。
“今天天氣好。”柏時樾跨過門檻，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看了片刻，“發芽了。”
“前天開始冒的。昨天一下子就長出葉子來了。”
柏時樾走到桂花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新葉，伸手輕輕碰了碰最低的那一枝的葉尖，葉片在他指腹上彈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南熙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春衫的領口露出一截新換的素色裡衣的邊，整個人在初春的日光裡比冬天時多了幾分清潤的鮮活氣。
“今天去哪兒？”南熙問。
柏時樾收回手轉向她：“出城。去那條河邊走走。春天了，蘆葦該返青了。”
南熙站在桂花樹的新葉底下，春日的清光從葉片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落著細碎的光影。她想起去年秋天在河岸上看到的白茫茫的蘆葦和滿河的月光，那時候她剛回京城不久，站在河岸邊覺得那幅畫面好看得像畫。如今春天來了，蘆葦要變青了，河水該漲了，她站在自家院子的桂花樹底下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我去換件衣裳。”她說。
她進裡間換了一件薄春衫出來，淺碧色的，袖口和領口沒有兔毛邊了，是一層簡單的深色滾邊。她走出來的時候順手把髮間的銀簪扶正了——桂花和梅花的簪頭在日光裡泛著潤潤的銀光。
柏時樾在桂花樹底下等著她。她走過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髮間那枝銀簪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側身讓開院門的路：“走吧。”
兩個人出了巷子，穿過幾條街，出了城門。京郊的路兩旁的田野己經泛了青色，冬日的枯黃正在被新綠一寸一寸地覆蓋過去。他們走了一段路，到了那條河邊的時候南熙站在河岸上停了一下——河面的冰早就化盡了，水漲了一些，比秋天時豐沛而清亮，兩岸的蘆葦根部的枯黃莖稈之間冒出了一截一截的嫩綠新芽，從枯叢裡探出頭來。風吹過的時候，那些枯與綠交錯的葦叢在風裡輕輕搖著，像一幅畫了一半就停下來的長卷，還有大片的留白等著被春天填滿。
南熙站在河岸上看了一會兒那些新生的蘆葦芽。柏時樾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初春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溼潤的清冽氣息。
“去年的蘆葦，”南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秋天的時候是白的。現在從根底下開始綠了。”
柏時樾點了點頭：“過一兩個月就全長起來了。比秋天更密。”
南熙在河岸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天。午後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著，水面上的光斑隨著波紋流動著，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柏時樾在她旁邊坐下來，隔著他們之間一貫的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南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春日的清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十七歲的眉眼映得比深冬時柔和了許多，嘴角那個弧度安安靜靜地彎著，像河岸上那些剛剛冒出來的新芽一樣，不急著長高，只是穩妥地在日光裡待著。
“柏時樾。”她喊他。
“嗯。”
“你今年十七了。”南熙說，“等秋天的時候，你就十八了。”
柏時樾偏過頭來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河面上跳動的日光和遠處新綠的田野的影子，嘴角彎著，像在說什麼很平常的事。他看著她的眼睛，隔了一小會兒才說：“秋天的時候，你有空嗎？”
南熙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看著河面上流動的光斑，嘴角那個弧度穩住了。“看秋天忙不忙。”她說，“藥田要是回來的話，得翻地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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