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中秋，山裡的秋天一下子深了。
南熙這天早上推開院門的時候打了個寒戰——風從北面灌過來，乾冷乾冷的，帶著霜降前特有的清冽。她攏了攏夾襖領子，抬頭看了看天，藍得透明，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琉璃，沒有一絲雲。
院子裡的棗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晨光裡焦黃地晃著。南錦還縮在被窩裡沒起來，灶房裡母親正在熬粥，米香混著柴火氣從門縫裡漏出來。南熙站在院子裡呼了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散在清冷的風裡，心裡默默地數了一下日子。
離出發還有五天。
她背上竹簍出了門。山路上的草被霜打得白了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脆響。她走到藥田的時候，柏時樾正蹲在金銀花架子底下，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在給根部培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晨光裡他的眉眼被霜氣潤得格外清晰，嘴角彎了一下：“今天比昨天冷。”
“嗯。”南熙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拿了一把小鏟子開始培土，“入冬前最後培一次根，明年開春就好發了。”
兩個人蹲在花架底下安安靜靜地把根部周圍的土培結實了。秋天的日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翻鬆的泥土上。柏時樾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夾襖，袖口磨出了毛邊，是去年冬天穿過的那件。南熙餘光掃到他的袖口，心想回頭得給他縫個袖套，省得磨得更厲害了。
培完了土南熙站起來走到蘿蔔地邊上看了看。蘿蔔纓子己經黃了大半，但底下的根莖應該己經長成了。她彎腰拔了一根，帶出來一串帶著溼泥的白蘿蔔，又粗又長，洗洗乾淨了在衣襬上蹭了兩下，掰開來遞給柏時樾一半。
“甜。”柏時樾咬了一口說。
南熙也咬了一口，微辣回甘，清脆多汁。“今年的蘿蔔比去年好。”她嚼著蘿蔔含糊地說，“等走之前全部拔了，給你醃一罐帶著。”
柏時樾接過她手裡剩下的一半蘿蔔，一邊啃一邊目光掃過整片藥田。秋風把薄荷枯黃的莖葉吹得嘩嘩響，金銀花架上只剩下光禿禿的藤蔓，蘿蔔地旁邊的幾畦空地翻過來等著來年。田埂上那塊刻著“杏花坳藥田”的青石板在秋光裡泛著沉沉的溫潤光澤。
“過兩天我把這片地再翻一遍，把底肥埋進去。”柏時樾啃完了蘿蔔把蘿蔔皮扔進草叢裡，“明年誰來接手，首接就能種。”
南熙偏頭看著他。“誰接手？”
柏時樾在衣襬上擦了擦手上的蘿蔔汁：“村裡李大爺說他想種這片地。他家兒子明年要娶媳婦，想多置幾畝地。我跟他說了這塊地的土性、排水、哪邊日照好，他都記下了。”
南熙點了點頭。她蹲下來摸了摸那塊青石板的邊沿，石面被秋風吹得涼絲絲的，刻字的凹槽裡積了一點細土。“李大爺種地是個好手，這片地交給他放心。”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後看了這片藥田一眼，日光正照在田壟上，把翻過的泥土照成一片溫暖的褐紅色。
“南熙。”柏時樾站在她旁邊喊了她一聲。
她偏過頭來看他。秋日的清光裡他十七歲的側臉線條分明，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又落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己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很久的樹。
“明天我陪你去跟村裡的每戶人家道個別。”他說，“你大哥那邊的事定下來了，明天你們家把訊息跟村裡人通通氣。”
南熙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是啊，住了八年的地方，總該好好告個別。
回村的路上南熙路過張嬸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張嬸正坐在院子裡剝花生，一大簸箕的花生殼堆在腳邊，看見南熙就招手讓她進來。南熙走進去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幫張嬸剝花生。張嬸一雙手麻利得很，一邊剝一邊說：“聽你娘說你們要搬走了？投奔親戚去？”
“嗯，京城那邊的親戚。”南熙低著頭剝花生，咔嚓一聲殼裂開露出兩顆飽滿的花生米，“我大哥去趕考，我們跟著去落腳。”
張嬸“哦”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慢了些。她看著南熙，這個瘦瘦的姑娘從六歲起就在村子裡跑進跑出，她看著南熙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了如今這個利落沉穩的大姑娘。“那……還回來不？”
南熙手裡的花生殼頓了一下。她想說“會回來的”，但又覺得這話說得太滿。她捏著花生米想了想，輕聲說：“不知道呢。但會記著這裡的。”
張嬸伸手在她肩上拍了兩下，掌心裡還沾著花生殼的碎末，熱乎乎的。她沒再說別的，只是把她剛剝好的那半碗花生米塞進南熙手裡：“帶回去給你弟弟吃。”
南熙攥著那碗花生米從張嬸家出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熱。她站在秋日清透的陽光下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熱意壓回去，然後走進下一戶人家——李大爺家門口曬著一排柿子，紅彤彤地擺在竹匾裡；王嬸在院子裡晾衣裳，見她就多嘮了兩句；村尾的趙奶奶耳朵背了，南熙跟她大聲說了半天她要走了，趙奶奶聽明白之後抓住她的手不放，嘴裡唸叨著“好孩子好孩子”，乾枯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南熙走完了大半個村子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她把張嬸給的花生米放在灶臺上，南錦正蹲在牆角跟他種的那幾顆杏核說話，見她回來了就喊：“姐！我好像看見土動了！是不是要發芽了？”
南熙蹲下來跟他一起看那塊土——其實什麼動靜也沒有，秋天地裡除了根什麼都動不了。但她看著弟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是認真地說：“快了，明年春天準發芽。”
南錦就高興了，抱著膝蓋蹲在土坑旁邊不肯走。南熙站起來走進灶房，母親正在案板上切鹹菜，父親在堂屋裡翻書，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安安靜靜的。但南熙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明天他們要去鎮上把戶籍關係轉走，後天南辰要把書箱搬出來最後檢查一遍，大後天也許是她最後一次上山走那片松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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