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南熙去了鎮上。
她是跟著南辰一起去的。南辰今天把那件青衫穿得闆闆正正，頭髮也束得一絲不苟，懷裡揣著一樣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兄妹倆走在官道上的時候日光還沒完全亮透，薄薄的晨霧貼著地面飄著。
“辰哥，你今天去文墨齋說啥？”南熙走在旁邊明知故問。
南辰的耳根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支吾。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雖然不高但很穩：“去把親事定下來。過幾天就動身去京城了，不能讓人家姑娘沒名沒分地等著。”
南熙低頭忍了忍笑意，步子比大哥快了一些，走到文墨齋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南辰一眼。他站在鋪門外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南熙沒有跟進去。她站在街對面賣糖葫蘆的攤子旁邊，假裝在看那些紅彤彤的果子。餘光裡她看見南辰走進文墨齋之後被胖掌櫃迎進了裡屋，布簾在他們身後合上了。隔了大半個時辰布簾重新掀開的時候，南辰走在前面，身後跟著的江映柳低著頭，耳根紅透了，但嘴角彎彎的。胖掌櫃跟在後頭笑呵呵地送出來，手裡攥著南辰帶來的那隻紅包，老遠都能看見他笑得眯成縫的眼睛。
南熙走過去的時候江映柳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雙杏核眼裡水汪汪的，羞怯和歡喜揉在一起亮亮地閃著。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了一下南熙的手，掌心溫熱微微發顫。南熙也回握住她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什麼話都不用說就什麼都懂了。
回村的路上南辰走在前面，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南熙跟在後面，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和微紅的耳根，忽然覺得大哥從京城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從前的南辰是溫潤的小公子，不聲不響地扛著全家的事；現在的南辰是一個十八歲的男人，知道該擔什麼、該舍什麼、該用什麼穩穩地接住另一個人的一輩子。
走了一段路南辰忽然放慢步子等南熙跟上來，兄妹倆並肩走在秋日清透的官道上。路兩旁的樹葉子落了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地響。
“熙兒，”南辰開口，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我走了之後，家裡的事就交給你了。”
南熙側頭看了大哥一眼。十八歲的南辰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但南熙聽得出來那底下壓著的分量。他要去京城趕考，要去搏一個前程，要把南家翻案的希望扛在肩上走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路。而他身後那個家——父母、妹妹、弟弟，託付給了另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她自己。
“你放心。”南熙說，“家裡有我。別院那邊有柏公子。你在京城好好考，旁的事別操心。”
南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妹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跟從前一樣的手勢，乾燥溫熱的手掌貼著她的發頂停留了片刻。南熙沒有躲開，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落葉和泥。
兄妹倆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回了杏花坳。村口老杏樹的枝條在秋風裡輕輕擺著，南辰跨進院門的時候南錦從院子裡撲過來抱住他的腰：“辰哥辰哥你回來了！你今天去鎮上是不是給我買糖了！”南辰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笑著從懷裡摸出一包麥芽糖塞進他手裡。
南熙站在院門口看著弟弟舉著糖歡呼著跑開，大哥彎腰拍掉被蹭在衣襬上的灰。灶房的窗戶裡透出暖融融的燈光，母親在裡間跟父親說話的聲音低低地傳出來。秋日午後的院子裡安安靜靜地曬著日光，一切都踏踏實實的。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南家院門就被輕輕叩響了。南熙披著夾襖去開門，柏時樾站在晨霧裡，手裡提著一隻小燈籠，燈籠光把他的臉照得朦朦朧朧的。他看了看南熙身後院子裡那間己經熄了燈的正屋，輕聲說：“該送你大哥了。”
南熙點了點頭。她回屋把南辰叫起來——其實南辰己經醒了，穿戴整齊坐在床沿上，腳邊放著那隻整理好的書箱。他站起來拎起書箱走到堂屋，跟己經等在那裡的父母告了別。
林朝顏什麼也沒說，只把一隻乾糧布袋掛在南辰肩上，布袋裡裝著烙好的餅和幾塊鹹菜。她拍了拍布袋上並不存在的灰，低頭理了理南辰的衣領，指腹輕輕撫過他肩頭的布料。南蘇御站在堂屋門邊，手裡沒有拿書，日光還沒亮，他清瘦的輪廓籠在堂屋昏暗的光線裡，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南辰跪下給父母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拎起書箱走出了院門。南熙提著一盞小燈籠走在前頭照亮腳下的路，南錦揉著眼睛跟在後面，被南辰彎腰抱起來走了一段，又放下來讓他自己走。
送到村口老杏樹底下的時候天邊開始泛白了。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後透出來，把深藍色的天幕染成一層淺淺的灰藍。南辰在杏樹底下停住了，把書箱放在腳邊，轉身看著跟了一路的家人。
南錦還困著，靠在南辰腿上迷迷糊糊地仰頭看著他。南辰蹲下來把他抱起來，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南錦聽了重重點了點頭。南辰放下弟弟，又看了南熙一眼。晨光裡兄妹倆的目光碰了一下，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南辰拎起書箱轉過身走上了出村的大路。晨光越來越亮了，把他的背影從一團暗影照成清晰的輪廓，再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融進了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裡。
南熙站在杏樹底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盡頭。南錦在她旁邊吸了吸鼻子，她低頭看了一眼弟弟，小傢伙的眼圈紅紅的但沒有哭，只是緊緊攥著她的手指。
柏時樾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的燈籠己經吹熄了。他安安靜靜地站著，等南熙看夠了那條空蕩蕩的路，才走過來輕聲說：“回去吧，該準備明天的事了。”
南熙點了點頭，牽起南錦的手轉身往回走。秋日清晨的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清冽而微冷，帶著稻茬和枯草的氣味。她走在村道上，身後那棵老杏樹的影子在晨光裡越來越短，她家的院門在路的盡頭敞著，灶房的煙囪裡己經開始冒煙了。
明天他們也要走了。南熙走進院門的時候回頭朝山那邊望了一眼——別院的青瓦屋頂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淡淡的光，簷角似乎有人影站在那兒朝這邊望著。
她收回目光進了院子。南錦己經跑進灶房去幫母親燒火了，煙囪裡的白煙細而首地升上秋日藍澄澄的天空，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