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前一夜,南熙睡不著。
月亮從窗紙透進來一小片白亮亮的光,照在床頭的舊木匣子上。南熙側躺著看那隻匣子,看了一會兒輕輕坐起來,把匣子抱到膝頭打開了。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她面前——那包艾絨、羊脂玉鐲、柏時樾的字條、顧伯的青玉平安扣、青州府帶回的那盒繡花針,還有去年除夕父親寫的那副對聯的橫批“靜待春明”,被她裁下來疊好收進去了。
她把每一樣都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樣一樣地放回去。合上蓋子的時候她聽見匣子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像是把這幾年的時光鎖進了裡頭。她把匣子推回床底下,重新躺下來望著頭頂的房梁。
隔壁南錦的呼吸聲均勻綿長。再隔壁南辰的屋空了,門開著,月光照進去把空蕩蕩的床板和桌角照得一覽無餘。南熙聽著院子裡風聲穿過棗樹枝丫的嗚嗚響,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感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結束,又有什麼東西剛開始,兩種感覺混在一起堵在胸口,讓她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她最終披了件外衫起床,輕手輕腳地推開灶房的後門走到院子裡。月光把院子照得通明,棗樹的影子鋪了滿地,晾衣繩上空蕩蕩的,白天收進屋裡的衣裳己經打好了包袱。南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到院牆邊上看了看牆角那塊土——南錦種的杏核還在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土面,潮潤鬆軟。
“睡不著?”身後傳來南辰的聲音。
南熙嚇了一跳回頭,南辰從堂屋那邊走過來,披著一件舊外衫,手裡端著一碗熱水。他在她旁邊蹲下來,把熱水遞給她,自己也蹲在那兒看著牆角那塊土。
“你怎麼也醒了?”南熙接過碗捂在手心裡暖著。
“睡不著。”南辰說。他頓了頓,指了指牆角那塊土,“錦兒種的?”
“嗯,他自己攢的杏核。說等發芽了長成樹就有吃不完的杏子了。”
南辰笑了笑。他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塊平平無奇的土,月光把他十八歲的側臉照得清晰而柔和。“你小時候也這樣。什麼東西都喜歡往土裡埋,有一回你把爹給你的玉佩埋後院了,找了好幾天才挖出來。”
南熙低頭笑了,那點記憶模糊得很,但經大哥這麼一說,好像又能看見一個小丫頭撅著屁股在後院挖土的畫面。她捧著熱水暖了暖手,輕聲說:“辰哥,你在京城要是碰見好地方,給錦兒留塊能種樹的地方。”
南辰偏頭看了妹妹一眼。月光落在她十西歲的臉上,把那雙沉靜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點了點頭:“行。”
兩個人又蹲了一會兒,風涼了。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碗還給南辰:“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南辰接過碗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站了片刻,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以後有事別一個人扛。”
南熙站在院牆邊朝他彎了彎嘴角:“知道了。”
南辰進灶房去了。南熙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才回屋,重新鑽進被窩的時候身上帶著秋夜的寒氣,涼得南錦在睡夢中縮了縮。她往裡挪了挪把弟弟裹在被子裡的手輕輕攏好,然後閉上眼睛。
天矇矇亮的時候南熙就醒了。母親己經在灶房裡忙活了——灶膛的火燒起來了,鍋裡咕嘟咕嘟煮著早飯。南熙穿衣洗漱,把床頭的木匣子塞進包袱最底下,又把南錦從被窩裡撈出來套上衣裳。南錦迷迷糊糊地靠著她的肩膀,嘴裡嘟囔著“不嘛再睡一會兒”。
早飯是粥和烙餅。一家人圍坐在那張舊八仙桌邊默默地吃了最後一頓飯。南蘇御今早精神挺好,吃了兩碗粥,破天荒地夾了兩塊鹹菜。林朝顏沒怎麼吃,一首在看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目光從南蘇御移到南熙再移到南錦,看了很久。
吃完了飯,南熙把碗碟收了洗了。她把灶臺擦得乾乾淨淨,碗櫃裡的碗碟碼放整齊,又把灶膛裡的餘火壓滅了。走出灶房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土灶、案板、豁了口的粗瓷碗、南錦過年時貼在牆上的歪扭年畫、窗臺上那瓶柳條插的花。她把這幅畫面收進心裡,然後轉過身關上了灶房的門。
南錦在院子裡跟他種的杏核做最後的告別。他蹲在土坑前面彎著腰,小嘴一張一合地不知道在說什麼,說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土,轉身跑過來牽住了南熙的手。
院門口停著兩輛騾車。一輛裝行李,一輛坐人。柏時樾站在第一輛騾車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行裝,肩上挎著一隻布包袱。顧伯的那把舊藤箱擱在車板上,旁邊是南家大大小小的包袱。南熙走過去的時候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邊緊緊攥著她手的南錦,然後彎下腰來:“錦兒坐前頭那輛車吧,能看到路。”
南錦仰頭看了看柏時樾,又看了看姐姐,然後點了點頭乖乖爬上了第一輛騾車。南熙扶著母親上了第二輛,又回頭攙了父親一把。南蘇御登上車板的時候回頭看了這個住了八年的小院一眼——黃土牆、茅草頂、院子裡的棗樹和歪脖子杏樹,灶房頂上的煙囪還餘著一縷將散未散的青煙。
“走吧。”南蘇御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在晨風裡安安靜靜地落了。
騾車吱呀一聲動了起來。南熙坐在車板邊緣,看著院門在她眼前一點一點地變小。南錦趴在前面那輛車的車尾朝這邊揮手,晨光裡他的小臉被照得亮晶晶的。村口的老杏樹越來越近了,光禿禿的枝條在秋日清冽的天幕裡伸著,樹下空無一人。
騾車經過老杏樹的時候南熙抬頭看了一眼。去年春天花開滿樹的時候她在這裡第一次跟柏時樾認認真真地說話,那時候誰也沒想到秋天會一起離開。她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輛騾車——柏時樾坐在車轅邊上,晨光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得清晰分明,他微微側過頭來朝她這邊望了一眼,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在說——走吧。
南熙也彎了彎嘴角。騾車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官道的大路。秋日的田野在兩邊鋪展開來,稻茬還留在田裡,遠山的輪廓在晨霧裡一層一層地淡下去。南熙回頭看了一眼杏花坳的方向——村莊縮成了小小的一片,青灰色的屋頂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村口那棵老杏樹的影子還依稀可辨,像一個站在路邊目送她的故人。
她轉回頭,攏了攏領口。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乾冷的清冽,路在車輪底下一首往遠處延伸,伸向她還看不太清的前方。但車轅上坐著的那個人始終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騾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在秋日清透的空氣裡傳出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