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40章 京都月(1)

作者:遲莜寧·9天前

第七天的傍晚,馬車終於駛入了京郊。

南熙是從南錦興奮的喊聲裡驚醒的:“姐!姐你快看!好多房子!”她掀開車簾往外一看——遠處的地平線上鋪開了一片綿延的屋宇,青灰色的瓦頂在落日的餘暉裡泛著暖融融的光,炊煙從無數個煙囪裡升起來,密密地散進暮色裡。更遠的地方隱隱能看見宮殿的樓閣輪廓,金色的琉璃瓦被夕陽點燃了一般亮著。

南熙盯著那片樓閣看了很久。她六歲離開這裡,八年後回來,很多東西她己經不認識了——城牆好像比她記憶裡高了一些,城門外的街道也擴寬了,路邊多了許多她不記得的鋪子。但那種氣息她還認得的——那種千門萬戶、車馬人聲、煙火氣和人潮交錯的溫熱氣息,從遠處撲面而來,潮水一樣湧進車窗裡。

京城。

南熙的手指攥緊了車簾的邊緣。南錦擠到她身邊趴著往外看,小腦袋在她胳膊底下拱來拱去,嘴裡不停地說著“那個屋頂是金的”“那個旗杆好高”“姐你看那邊有人在放馬”。南熙輕輕攏住弟弟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目光卻一首盯著遠方那一片越來越近的城池。

馬車進了城。城門高大寬闊,守城的衛兵看了一眼柏時樾遞過去的牌子就放行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轔轔的聲響,比鄉間的土路硬實得多。南熙透過車簾看見兩旁的街市——鋪面密匝匝地挨著,門前掛著各色幌子和燈籠,行人來來往往,有挑著擔子的小販、騎著馬計程車人、坐轎子的婦人、追逐打鬧的孩童。喧鬧的人聲隔著車簾湧進來,熱烘烘的,讓南熙一時間有些恍惚。

八年了。

馬車拐過幾條街巷之後人聲漸漸疏了,路兩旁是高牆深院和森森的樹影。柏時樾在前面那輛車上,南熙聽見他吩咐車伕停了下來,然後他掀簾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到了。城南的宅子,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南熙下了車,站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抬頭看去。巷子不深,兩側是幾戶人家的青瓦院牆,牆頭伸出幾枝瘦瘦的竹影。最裡面那一座院門不大,朱漆的門板顏色略深了些,一看就是新刷過的。門環是黃銅的,光堅堅的,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

南熙扶著母親下了車,又攙了父親下來。南蘇御站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看著那座院門,清瘦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南熙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站了片刻,然後整了整衣襟,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朱漆院門。

門開了。一個穿青灰衣裳的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迎了出來,見了南蘇御深深一揖,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側身讓路:“先生請進。”

南熙扶著母親跨過門檻。院子比杏花坳的家大了許多,三進的天井,青磚墁地,廊下襬著幾盆半枯的花木,顯然是打理過但還沒來得及換新的。正屋的窗戶紙是雪白的新紙,透出裡面己經點上的燈火。南錦在院子裡撒歡跑了半圈又跑回來抱住南熙的腰:“姐!咱們的家好大!”

南熙蹲下來摸了摸弟弟的頭,眼睛有點發脹。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個陌生的院子——正屋的廊柱是新漆過的,天井裡的青石縫裡長了幾簇新草,簷角掛著一盞黃銅風鈴,晚風裡叮叮地響著。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她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

“東西我讓人送進去了。裡屋都收拾好了,今晚就能住。”

南熙轉過身,柏時樾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提著那隻舊藤箱,暮色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溫暖的剪影。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很淺很穩,像這一路上每一次回頭確認她還在時那樣。

南熙朝他點了點頭。她走進正屋看了看——裡間的床鋪著全新的被褥,棉布是細軟的,散發著乾淨的皂角香;桌上一隻粗瓷瓶裡插著一枝不知從哪裡折來的桂花,金黃色的細碎花朵密密地綴著,滿屋子都是甜香。

她站在那張陌生的桌子前面,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枝桂花。花瓣涼而軟,香氣在秋夜的空氣裡不疾不徐地散著。她忽然想起杏花坳灶房裡那隻插過柳條和杏花的粗瓷瓶,想起村口那棵老杏樹春天開滿花的模樣,想起松林裡的晨光、溪邊的藥田、別院廊下的兩把竹椅。

那些東西都留在山那邊了。但有些東西跟著她來了,跟著她走了這七天的路,過了那條白茫茫的大河,進了這道朱漆的院門,安安靜靜地擱在了她心裡最暖的那個角落。

南熙站在桂花枝前面彎了彎嘴角。窗外暮色漸深了,院子裡傳來南錦追逐著什麼的笑聲和母親溫和的呵斥聲。院子外面是一條她還不認識的巷子,巷子外面是一座她快要重新認識的城,城裡有一條河邊長滿了白蘆葦的路,有一個人答應過帶她去看月亮映在水面上的樣子。

她把那枝桂花往瓶裡又插深了一寸,花瓣在她指尖留下一點細潤的涼意。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門,走進了暮色中暖融融的燈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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