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42章 東市的黃昏(1)

作者:遲莜寧·10天前

柏檸梔帶南熙轉了大半個東市。

東市的鋪面一間挨著一間,賣布的、賣糖的、賣筆墨的、賣花木的,密密麻麻地擠在街兩旁,幌子從屋簷下探出來幾乎擋住了半邊天。南熙跟著柏檸梔在人縫裡擠來擠去,眼睛都快看花了。她在山裡住了八年,見過最熱鬧的場面是杏花坳的春社和永寧鎮的集市,跟這裡比起來都小得不像話。

柏檸梔熟門熟路地拉著她鑽進一家賣糖糕的鋪子,站在櫃檯前面跟掌櫃的說了句“老樣子來兩份”,然後回頭衝南熙擠了擠眼:“這家的桂花糕比別家的都好,你嚐了就知道。”掌櫃的遞過來兩隻油紙包,柏檸梔塞了一隻到南熙手裡,自己拆了另一隻咬了一大口。

南熙也拆開咬了一口——桂花糕鬆軟綿密,桂花的香氣清甜不膩,比江映柳做的還多了一層恰到好處的溼潤。她嚼著糕含糊地說了句“好吃”,柏檸梔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我可不是隨便帶人來的。”

兩個人站在糖糕鋪門口吃完了手裡的糕,柏檸梔把油紙疊好塞進袖袋裡,又拉著南熙往街對面的書鋪走。書鋪的門臉不大,但一進去三面牆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冊,墨香撲了滿臉。南熙站在書架前面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抽出一本翻了兩頁,紙頁的觸感讓她想起父親在杏花坳的舊書箱。

“我哥以前常來這家。”柏檸梔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他回京之後昨晚上就又來了一趟,買了本什麼……兵法的書?我也不懂。”她說著嘻嘻笑了兩聲,“他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回京的時候也來書鋪,但買了書就回去悶在屋裡看。這回他買完了書還在街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似的。”

南熙低頭把手裡那本書塞回書架,耳尖微微熱了一下。她沒有接話,只是轉身走到另一排書架前面假裝看書。柏檸梔跟在她身後也不追問,只哼著一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小調。

從書鋪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西斜了。秋日的暮光把東市的青石板路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鋪子裡的燈籠陸陸續續地點起來了,暖黃黃的光從門楣下透出來,在人臉上和衣襬上晃著。街上的行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但依然熱鬧,挑著擔子的小販在暮色裡喊著最後一輪叫賣。

柏檸梔拉著南熙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臨河的堤岸。岸邊的柳樹葉子還沒落盡,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落日染成了金紅色。河水不算寬,比山裡那條溪流闊些,水面平靜地映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和兩岸漸漸亮起的燈火。

“這是我哥說的那條河?”南熙站在岸邊問。

“不是不是,那條大河在城外呢。”柏檸梔走到岸邊一塊石頭旁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水面,“這是城裡的一條水渠,不過傍晚來看也挺好看的。河對面就是侯府的後牆,你看見那片青瓦了沒?”

南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河對岸果然有一片青灰色的瓦頂從樹影間露出來,暮色裡影影綽綽的,看不清全貌,只隱約看見一角飛簷的輪廓翹在暗藍色的天幕裡。

“你家的後牆?”

“嗯!”柏檸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你以後常來,從這邊巷子穿過來就是,都不用繞大門。我哥說他給你畫過地圖了?”

南熙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別院石榴樹底下坐著的時候,柏時樾確實提過一句“侯府東邊有個小院子,收拾出來了”——但她沒想過他會畫地圖。她從袖袋裡摸了摸,果然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展開來看,上面用極細的筆觸畫了幾條街道的走向,標了“城南宅”“侯府東院”“東市”“書鋪”幾個地名,還畫了這條水渠和一座小橋的標識。

南熙看著那張圖,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紙條被她翻來覆去折過好幾次,邊角都毛了,但她確實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放進袖袋裡的。也許是今早柏時樾來送早食的時候順手塞的,也許是昨天晚上下車的時候她沒留意。

柏檸梔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地圖,“哦”了一聲拉長了尾音,然後笑眯眯地退開兩步:“那我就不打擾你記地圖啦。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南熙把地圖重新疊好收進袖袋裡,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水渠往回走,暮色從深藍沉向墨色,兩岸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暖黃的燈光落在水面上,被晚風揉碎成一片流動的碎金。南熙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對岸那片青瓦屋頂——暮色裡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一扇亮著燈的窗從樹影間透出一點暖融融的光。

那天晚上南熙回到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灶房裡的燈火己經點上了。她推門進去,南錦正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剝栗子,見她回來了就舉著兩隻沾滿栗子殼碎屑的手喊:“姐!趙叔買了栗子!可甜了!”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軟糯香甜,還燙著。她嚼著栗子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隔著灶膛的火光看著對面正在往灶裡添柴的趙管事。火光把老人家佈滿皺紋的臉映得暖融融的,他添完柴抬起頭來朝南熙笑了笑:“姑娘回來了,鍋裡還溫著粥。”

南熙捧著那碗熱粥坐在灶臺前面慢慢喝著。秋夜的涼氣被灶火擋在外面,南錦蹲在她腳邊剝栗子剝得滿臉碎屑,母親在堂屋裡跟父親說話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院子外面的巷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和路人的低語。這日子跟杏花坳比起來什麼都不一樣了——牆高了、屋子大了、街巷密了、人聲近了——但她坐在灶膛前面的小板凳上捧著熱粥的時候,心裡那個安妥的角落卻是一樣的。

她把粥喝完了,站起來把碗洗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升起來了,白亮亮的掛在院牆上方那片被屋簷切割過的方形天空裡。她想起柏檸梔說的“侯府後牆”,想起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圖,想起地圖上那條水渠和那座小橋的標識。

明天再去看看吧。明天沿著水渠走一趟,認認路。她彎了彎嘴角,轉身去鋪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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