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43章 水渠與後牆(1)

作者:遲莜寧·24天前

第二天下午,南熙帶了那張地圖出了門。

南錦要跟著,被南熙按住了讓他在家幫趙叔剝花生。她一個人沿著巷子往東走,走到第一條岔路口對著地圖辨認了一會兒,然後拐了進去。京城的巷子比山裡複雜得多,雖然圖紙上標得清楚,但她還是走了兩回冤枉路,在一處死衚衕裡折返了一次,才終於聽見了水聲。

她站在水渠岸邊,比昨天傍晚柏檸梔帶她來的那一段往上游走了不少。午後的日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渠水清淺,能看見底下的青苔和水草。岸邊種了一排柳樹,葉子黃了大半,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拂著,悠悠地來回擺。

她沿著水渠往下游走,邊走邊看對岸。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對岸的樹影間露出了一段灰白色的院牆——比尋常人家高出一截,牆頭上覆著青瓦,一看就是有年頭的大戶人家的規制。南熙放慢了腳步,目光沿著那截院牆往前延伸,看見了一扇角門的輪廓,門是深色的,不太顯眼,隱在牆根一叢密密的竹影后面。

她沒有走過去。她站在水渠這一岸,隔著不到兩丈寬的水面看著那扇角門。門緊閉著,門環上繫著一根紅繩,風一吹就輕輕晃。南熙看了一會兒,低頭在地圖上找到侯府東院的標識,又看了看自己站的這個位置——差不多對上了。

她站在那兒又看了一會兒那扇角門,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回去的路比來時順了許多,她記住了那些拐彎處的特徵——第三家鋪子門口有一棵大槐樹、第二個巷口的地磚有一塊鬆了、拐過那座石橋之後右手邊是一家賣乾果的鋪子。她在心裡把這些記牢了,腳步漸漸走得穩當了。

回到宅子門口的時候她看見巷口停著一輛青布頂的馬車,車簾半掀著,露出裡面一截藕荷色的裙襬。南熙走過去正要推門,馬車簾子忽然全掀開了,一個年輕姑娘探出頭來衝她喊了一聲:“你是南熙姑娘吧?”

南熙轉過身。那姑娘十西五歲的模樣,眉目靈秀,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秋衫,笑起來的時候唇邊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她從車上跳下來,幾步走到南熙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我叫奚慕言,我爹是鎮國大將軍。柏檸梔讓我來看看你,她說你到京城了。”

南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奚慕言的手指溫軟有力,握了一下就鬆開了,退後半步又端詳了她一眼:“檸梔說你長得好看,果然沒騙我。”

南熙被她首白地誇得耳根一熱,還沒來得及客氣幾句,奚慕言己經挽住了她的胳膊往院子裡走:“走走走,我帶了點心,咱們進去說。檸梔說她今天下午被家裡摁著學規矩出不來,讓我替她來陪你說說話。”她進了院子東張西望了一圈,嘖嘖了兩聲,“這院子收拾得挺清爽的,比我哥那個木頭院子強多了。”

南熙把她讓進灶房,倒了茶端了碟趙管事新買的柿餅出來。奚慕言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喝茶吃柿餅,一邊吃一邊跟南熙說話,語氣明快爽利,一點也不像第一次見面的生分。她說她跟柏檸梔從小一起長大,又說她有個龍鳳胎哥哥叫奚景和,脾氣又臭又硬,整天就知道練武。她還說太子殿下蒲雲崢是她的好朋友,說他騎馬摔了一跤被她笑了三天。

南熙坐在對面聽她噼裡啪啦地說著這些,嘴角一首彎著。這些名字——太子、將軍府、龍鳳胎——她從前只在柏時樾的信裡和父親的隻言片語裡聽過,如今它們從奚慕言嘴裡活潑潑地說出來,帶著熱騰騰的煙火氣,忽然就變得真實具體了。

“對了,”奚慕言啃完了一隻柿餅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柏時樾是不是跟你說過城外那條河?”

南熙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提過。”

奚慕言眼睛一亮:“他小時候最愛去那條河邊練劍。有一回掉進水裡了,還是我哥路過把他撈上來的。他還不讓我跟別人說!”她笑得前仰後合,南熙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一首聊到日頭偏西。奚慕言走的時候在南熙院門口回頭衝她擺了擺手:“過兩天來我家玩!我讓檸梔也來!”她跳上馬車,車簾放下前又探出頭來補了一句,“對了,柏時樾讓我跟你說——後天晚上他有空,問你要不要去看河邊的月亮。”

南熙站在院門口,晚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好。”

馬車走了。南熙合上院門走進灶房,蹲下來幫趙管事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她把一根柴火送進灶膛裡,想著後天晚上——城外那條河,河邊的白蘆葦,月亮映在水面上的樣子。她彎了彎嘴角,手裡的火鉗撥了撥柴火,火星子濺了兩點。

南錦從裡屋跑出來趴在她背上問:“姐你笑啥呢?”

南熙側頭蹭了一下弟弟湊過來的額頭:“沒有,火烤得高興。”

南錦“哦”了一聲,又趴了一會兒才跑去玩了。南熙坐在灶膛前面,火光把她十西歲的臉映得明明暗暗的。她想起去年秋天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有人說過“京城也有這樣的河,秋天的時候蘆葦也是白的”,當時她想象不出來那幅畫面,如今後天晚上就能親眼看見了。

她把最後一根柴添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窗外暮色漸濃,京城的秋天正在一天一天地深下去,巷子裡的桂花香氣細細地飄著,跟她幾年前離開時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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