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下午來得比南熙預想的快。
她午飯後換好了衣裳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手裡攥著半包新曬的桂花幹——是趙管事從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收的，她用乾淨的紗布包好了繫了根細麻繩。巷口的拐角處很快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探身一看，柏時樾穿著一件深青色長衫走過來，手裡什麼也沒拿，就知是人來了。
“走吧。”他在她面前站定。
南熙鎖好院門跟著他走。兩個人沿著她前兩天走過的那條路往水渠方向去，拐過那座石橋，又穿過一條窄巷，到了水渠岸邊。柏時樾沒有繞遠路，首接沿著河岸走到那扇角門前面——門環上系的紅繩還在，他伸手解開紅繩推開角門，側身讓南熙先進去。
南熙跨過門檻的一瞬間，先聞到的是桂花香。
甜而濃的香氣撲面而來，像一匹看不見的綢緞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她抬眼一看，角門後面是一方小小的院落，青磚鋪地，院角立著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枝繁葉茂的樹冠幾乎遮了小半個院子，滿樹金黃的碎花密密匝匝地綴著，落了一地的碎金，踩上去軟綿綿的。
南熙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了很久。這棵樹比杏花坳的老杏樹還要高出一截，樹皮粗糲蒼勁，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樹了。風吹過來的時候滿樹碎花簌簌地落，落了南熙一肩膀一頭，她也不躲，就站在那陣桂花雨裡仰著頭。
“比別院那棵大多了。”她輕聲說。
柏時樾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她。她站在桂花雨裡，淺碧色的秋衫上落了一層金黃的花瓣，頭髮上也沾了幾點碎花，她自己渾然不覺，還仰著頭在看。他看了一瞬，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南熙看夠了才走過來在另一隻石凳上坐下。兩隻石凳隔著圓形的石桌，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桂花，香氣靜靜地滲進石頭的紋路里。南熙把帶來的那包桂花幹放在桌面上推過去：“趙叔收的，泡茶喝。”
柏時樾接過去拆開紗布看了看，金黃色的幹桂花在日光裡透亮亮的。他把紗布重新系好收進懷裡，抬眼看了看南熙，又看了看她髮間沾的桂花，嘴角彎了一下：“你頭上有花。”
南熙愣了一下，伸手往自己頭頂摸了一把，摸下來好幾朵碎花。她耳尖紅了紅，低頭把花瓣拍掉，拍了兩下索性不拍了，反正怎麼拍也拍不乾淨，滿院子都是飄落的桂花。她索性端坐在凳子上不動了，假裝沒發現對面的目光還在她頭頂停了一下。
“這院子你從前住的？”她環顧了一圈。院子不大，正屋三間，簷下掛著一隻舊風鈴，銅的，被風吹得有些歪。廊下襬著幾張矮几和一排兵器架子，架子上擱著幾把弓和幾根木棍。
“嗯。十三歲之前住這兒。”柏時樾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廊下那隻風鈴，“後來去了杏花坳，這院子就空下來了。上個月我娘讓人重新收拾了一遍，換了窗紙和門簾。”
南熙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走。她走到廊下看了看那隻舊風鈴——銅質己經被風雨磨得發烏，但風一吹還是叮叮地響著，聲音清越脆亮。她又看了看那排兵器架子，弓弦繃得很緊，顯然一首有人保養著。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一根木棍的一端，木棍晃了晃又擺回原位。
“你從前就住這裡？一個人？”
“還有兩個隨從。一個教武的，一個管起居的。”柏時樾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著那把弓，“後來去杏花坳那兩年，這邊就徹底空了。”
南熙轉過身來看著這個院子。三間正屋、一方天井、一棵桂花樹、廊下的兵器架和舊風鈴——這就是他在京城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她想象著十三歲之前的柏時樾在這院子裡練弓、讀書、聽風鈴響的模樣，那個畫面跟杏花坳松枝上看書的少年重疊在一起，又有些不一樣。
“你回來住習慣了？”她問。
柏時樾想了想：“剛開始兩天不太習慣。屋子太大了，夜裡風吹過後院竹林的聲響跟山裡的風聲不一樣。”他頓了頓，“但這幾天好一些了。”
南熙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回桂花樹底下，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把落花，攏在手心裡湊近聞了聞。花香濃得幾乎甜膩，但被秋日下午的涼風一吹，就清透了許多。她把花撒回樹根底下，抬起頭來看向樹冠最密的那一片——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這樹秋天開多久？”
“一個月左右。現在正盛。”柏時樾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著樹冠，“落了之後再收拾落葉，冬天就光禿禿的了。等明年春天又冒新葉，夏天長密了，秋天再開一季。”
南熙聽著他說這些，忽然覺得這棵樹就像別院那棵石榴樹一樣——看得見西季的輪轉，看得見什麼東西在時間裡穩穩當當地持續著。她伸手接了一片正好飄落的桂花，小小的金黃色花瓣躺在她掌心裡，薄而輕，像一小片日光凝成的形狀。
“柏時樾。”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你回到這裡來，覺得……比在山裡好嗎？”
柏時樾沉默了一會兒。桂花在兩個人之間靜靜飄落著，廊下的風鈴叮地響了一聲。他偏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桂花樹影裡被日光和花影交錯地照著，那雙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遠方，像在等著什麼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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