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南熙準時站在了侯府東院角門外。
她沿著水渠走過來的時候，沿途把昨日記下的那些路標又一一認了一遍——第三家鋪子門口的大槐樹、第二個巷口那塊鬆動的地磚、橋頭那個賣乾果的攤子。每經過一處她就在心裡默唸一遍，等到了角門前面的時候，整條路己經牢牢記在腦子裡了。
角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還在落，比昨天稀疏了一些，但滿院子香氣不散。廊下沒有人，兵器架子上的弓和木棍都還在原位，簷下那隻銅風鈴在午後的微風裡偶爾叮地響一聲。
南熙在桂花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正猶豫要不要喊一聲，正屋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柏時樾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東西，看見她便把卷軸夾在腋下走過來：“來了？走吧。”
南熙跟著他出了角門。兩個人沿著水渠往回走，走到那個岔路口的時候柏時樾停下來，指了指左邊那條巷子：“這條通東市，從東市穿過去再拐兩個彎就到你家那條巷子了。路上人多熱鬧，白天走安全，晚上繞一下。”
南熙看了看那條巷子，又看了看右邊那條他指過的路——沿水渠走更遠但更清靜。她心裡默默把兩條路都記下了，跟著他拐進了左邊的巷子。
午後的東市人聲鼎沸，比前兩日柏檸梔帶她來的時候還要熱鬧。南熙跟在柏時樾身後穿過人群，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某個鋪子門口的招牌，柏時樾就放慢步子等著她。他在人群裡走得穩當從容，偶爾側身避讓迎面來的行人或挑擔的小販，總是恰好給身後的南熙留出暢通的路。
走過一家布莊門口的時候，南熙看見一匹顏色特別好看的布——秋香色的底子，上頭印著淺金色的暗紋，日光底下泛著潤潤的光。她腳步慢了一拍，多看了兩眼。柏時樾己經走出去兩步了，察覺她沒跟上又退回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匹布，什麼也沒說。
穿過東市，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再走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南家宅子所在的那條巷口。柏時樾在巷口站定，回頭看著南熙：“記住路了嗎？”
南熙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東市那邊的喧囂隔著兩條巷子傳過來，變成了一種模糊的嗡嗡聲，面前的巷子安安靜靜的，她家的院門在巷子深處露出硃紅色的一角。她把來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出了角門沿水渠走到第二個石橋左轉，穿過兩條巷子進東市，從東市西口出來拐進柳樹巷，到頭右轉就是。
“記住了。”她說。
柏時樾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午後的日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了滿身碎光。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確實記住了。
“明天還來嗎？”南熙問。
“明天上午有事，下午能來。你要是想——”他想了想，“明天下午我帶你去看看書房，那邊有幾本書你可能用得上。”
南熙點了點頭：“下午我過來。”
她轉身往巷子裡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柏時樾還站在槐樹底下，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明滅著。他朝她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往來路走了。南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推開院門進去。
南錦正在院子裡拿著一把小掃帚掃桂花——趙叔說地上的落花要掃起來免得踩爛了黏在磚縫裡不好清理。南錦掃得認真，小小的掃帚在地上一趟一趟地劃拉，把碎花攏成一小堆。南熙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花攏進簸箕裡，南錦仰起臉來問她：“姐你剛才去哪兒了？”
“出去認了認路。”
“認路幹啥？”
南熙把簸箕裡的桂花倒進樹根底下的土坑裡，拍了拍手上的細碎花瓣：“認路了以後去哪兒都方便，不用別人帶著了。”
南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掃他的花了。南熙站起來走進灶房，趙管事正在案板上和麵，見她進來了便說：“姑娘，下午有人送了一筐梨來，說是侯府那邊讓送來的。老朽放在灶臺底下了，姑娘瞧瞧。”
南熙彎腰一看，灶臺底下果然擱著一隻細竹筐，裡面碼著一層黃澄澄的秋梨，個個飽滿圓潤，還帶著兩片綠葉子。她拿起一個在袖口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清甜豐沛，滿口都是秋天的涼潤。
她把梨分了一隻給趙管事，又拿了最大的兩隻洗淨了端進裡間給父母。母親正在給父親縫一件冬袍的裡襯，見她端了梨進來便放下針線接過去，掰了一半遞給南蘇御。南蘇御接過去慢慢咬著，咬了兩口忽然說：“侯府那邊送來的？”
南熙點了點頭。
南蘇御又咬了一口梨，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日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膝頭，他清瘦的臉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梨是好梨，”他說，“讓人捎句話回去，謝過了。”
南熙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裡間。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側影——他坐在窗邊的日光裡，手心裡還剩半隻梨，嘴角那個弧度很輕很淺，像杏花坳的春天日頭照在牆根上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