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南熙去侯府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她昨天嘗過之後心裡一首惦記的那匹秋香色的布,她早上特意去東市那家布莊買了二尺,疊得整整齊齊用帕子包好了揣在懷裡;另一樣是一小罐她昨晚連夜熬的秋梨膏——用趙管事收的那筐秋梨削了皮去了核加了冰糖慢火熬了足足一個時辰,熬到濃稠發亮,裝了滿滿一陶罐。
她從角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多了個人。
一箇中年婦人坐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正低頭繡一方帕子。她穿一件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簪了一枝素銀的簪子,通身的氣質溫婉端方。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南熙身上的時候彎起了眼睛——那雙眼睛跟柏時樾的很像,墨沉沉的,看人的時候溫潤而專注。
南熙站在角門邊愣了一下。柏時樾從正屋裡走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口便快步走過來,朝那婦人微微側身:“南熙,這是我母親。”
南熙只覺得耳朵尖“嗡”地燙了一下。她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自己這動作太蠢,又把手拿回來,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她先前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侯夫人,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該叫什麼、該怎麼行禮、自己今天穿的衣裳夠不夠齊整。
沈意尋己經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手裡那方繡到一半的帕子擱在石桌上,走過來幾步到了南熙面前。她比南熙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端詳了她片刻,然後伸手輕輕理了理南熙被風吹歪了一點的衣領。
“你就是南熙。”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秋日午後的日光落在身上一樣妥帖,“常聽時樾提起你。瘦了些,在山裡那幾年吃苦了。”
南熙的喉嚨緊了緊,低頭喊了一聲“伯母好”。她低頭的時候想起袖袋裡還揣著那包布和那罐梨膏,趕緊拿了出來雙手遞過去:“這是我買的……布料,還有我自己熬的梨膏,伯母您……嚐嚐。”
沈意尋接過去,先拆開帕子看了看那匹秋香色的布,手指在布面上輕輕撫了一下:“顏色真好。”又擰開陶罐蓋子聞了聞梨膏的清甜香氣,彎起眼睛笑了,“看著就比府裡廚娘熬的稠,一會兒兌水喝一杯。”她把東西妥帖地收好,又拉過南熙的手握了一下。侯夫人的手指溫熱柔軟,掌心帶著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握得輕輕的,卻讓南熙覺得有一股暖意從指尖一首漫到心口。
“坐下說話。”沈意尋拉著她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了,自己也坐了旁邊的凳子,手裡又拿起那方繡帕繼續繡。她跟南熙說話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問了幾句“住得習慣不慣”“缺什麼東西不缺”“你母親身體可好”,南熙一一答了。沈意尋也不追問別的,繡幾針說兩句話,偶爾抬頭朝南熙笑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很天然的親近,像是早就認得她一樣。
柏時樾站在廊下看著這邊,手裡端著一碗茶。他沒有走過來打擾,就靠在廊柱旁邊慢慢喝著,目光偶爾落在母親和南熙身上,嘴角那個弧度安安穩穩的。
南熙在桂花樹底下坐了大半個時辰,走的時候沈意尋把那方繡到一半的帕子塞進了她手裡:“拿去玩,我繡著玩的,還剩兩片葉子就收針了。”帕子是藕荷色的緞面,角上繡著一枝細細的桂花枝,花苞還沒綻開,只繡了密密的花萼,兩片葉子只繡了一片,另一片剛起了針。
南熙攥著那方帕子出了角門,沿著水渠往回走。她走了一段路才停下腳步,把帕子展開來又看了看。藕荷色的緞面細膩柔軟,桂花枝的繡線是金褐色的,極細,花萼的針腳密得像撒了一層碎金。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片未繡完的葉子,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暖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裹住了。
回到家她把帕子小心地疊好放進床頭的木匣子裡——跟艾絨、玉鐲、字條和信箋擱在一起。匣子漸漸滿了,蓋子合上時要輕輕壓一下才關得嚴。她合上蓋子退回床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灶房去幫趙管事做晚飯了。
當天傍晚南錦在院子裡追著一隻不知從哪裡飛進來的蝴蝶跑,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子上剝豆子,秋日傍晚的光線從窗格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道斜長的金色光帶。她剝著豆子忽然聽見外面巷子裡傳來一陣車馬聲,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又輕又脆。
她放下豆莢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停著一輛眼熟的青布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南辰那張帶著風塵和笑意的臉。
“辰哥!”南熙拔腿跑了過去。南辰己經從車上跳下來了,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長衫,行囊斜背在肩上,比離開杏花坳的時候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下那一點青影被他的笑容沖淡了。他伸手接住了撲過來的妹妹,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考完了。考完就回來了。”
南熙從他懷裡退出來仰著頭看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衣袖磨了毛邊,靴面上有趕路的塵土,但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頭有一種踏實的、鬆了口氣的光。
“考得怎麼樣?”她壓低聲音問。
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行囊換了個肩膀,伸手揉了揉南熙的頭髮:“還行。該寫的都寫了。”
這句話從南辰嘴裡說出來,“還行”就是“很好”,“該寫的都寫了”就是“沒有漏掉一絲一毫”的意思。南熙從他的眉眼間讀出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轉過身朝院裡喊了一聲:“娘!爹!辰哥回來了!”
院子裡立刻熱鬧起來。林朝顏從灶房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大兒子站在院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眼眶紅著嘴上卻說“瘦了瘦了”。南蘇御也走到了堂屋門口,隔著半個院子看著大兒子,清瘦的臉上浮起一層溫和的、溫穩的笑意,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南錦從院子裡跑出來一頭扎進南辰懷裡,把秋闈考得怎麼樣全忘了問,只顧著嚷“辰哥你給我帶啥了”。南辰從行囊裡摸出一隻紙包,裡頭裝著幾塊在青州府買的芝麻糖,南錦立刻安靜了,蹲在院門口拆紙包去了。
那天晚上的飯菜格外豐盛。趙管事臨時多炒了兩個菜——醋溜白菜、蔥燒豆腐,還把南熙熬的那罐秋梨膏兌了水端上來當甜湯。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邊吃飯,南辰被母親左右夾菜堆了滿滿一碗,埋頭扒飯的時候嘴角一首是翹著的。
南熙坐在旁邊看著滿桌的人——父親在跟南辰低聲說話、母親忙著給南辰添飯、南錦趴在桌邊專心致志地啃芝麻糖、趙管事在灶臺邊哼著小調洗碗。窗外的秋夜安安靜靜的,桂花香從院子裡飄進來絲絲縷縷的。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忽然覺得這個新家好像己經住進去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