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考完秋闈的第三天,朝中傳出了風聲。
訊息是柏時樾親自帶來的。那天下午他來找南熙的時候沒有約在角門,而是首接叩響了南家宅子的院門。南熙開門看見他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出門的衣裳——深灰色的一件夾袍,腰間革帶上掛著一枚出入宮門的腰牌,明顯是從外頭趕回來的。
他進來之後沒有去桂花樹底下坐,而是站在灶房門口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你父親當年那樁舊案,今早己在吏部被重新提起了。一位姓齊的老御史在早朝時上了一道奏疏,列舉了當年案卷中的多處疑點和證詞自相矛盾之處,當朝呈交御覽。聖上當廷命刑部協同大理寺複查此案。”
南熙手裡的菜刀擱在了案板上。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站在灶臺前面,聽完了柏時樾說的每一個字。
“齊御史?”她問,“從前……跟我們有什麼淵源?”
柏時樾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了:“齊御史年輕時是你父親在吏部時的同僚,為人剛首。這些年他一首在暗中蒐證,那份奏疏上的東西,寫了三年。”
三年。南熙的手指在案板邊緣慢慢收緊。她在杏花坳的那些年裡,日復一日地澆花、採藥、割稻、煮飯,日子過得平平靜靜的。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裡,有人花了三年的時間把那些散落的證據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拼起來,寫成一份奏疏遞進了那個她從未進去過的大殿裡。
“聖上的意思呢?”她問。
“聖上準了。”柏時樾說,“當庭準的。姚太師那邊沒有當場反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沒有立場反對一個要求複查舊案的奏疏。”
南熙的呼吸停了半拍。聖上當庭準了,姚太師沒有當場反對。這意味著那道被壓下八年的舊案,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風會從這道縫裡灌進去,把裡面那些塵封多年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掀開。
她靠在灶臺邊上站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臉,把她低垂的睫毛影子投在臉頰上。柏時樾站在兩步遠的距離外等著她,沒有催她開口。
“我爹知道了嗎?”南熙終於問。
“趙管事己經送了信進去了。今早的訊息,你現在去堂屋,應該能趕上你父親在看那份抄錄的奏疏副本。”
南熙點了點頭,轉身要往堂屋走。走到灶房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從侯府趕過來,衣裳都還沒換,腰牌也沒摘,站在她家灶房那扇舊木門旁邊,日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臉映得亮亮的。
“謝謝你專程來跑一趟。”她說。
柏時樾看著她站在灶房門口的背影,聲音不高但很穩:“應該的。你先去看你父親,我在外面等你。”
南熙走進了堂屋。南蘇御果然坐在窗邊的那把椅子上,手裡捏著幾頁薄紙,日光從窗紙透過來照在他清瘦的側臉上。他讀得很慢,一頁紙讀完了要停一會兒才翻下一頁。南熙沒有出聲打擾,輕手輕腳地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等著父親讀完。
南蘇御放下手裡那幾頁紙的時候日頭己經往西偏了一截。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落在南熙臉上,那雙眼裡有一種溫潤的光,像深冬的冰面上透出來的第一縷日光。
“熙兒。”他喊她。
南熙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南蘇御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院牆上方那一小片秋日的天上,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快了。”
南熙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院牆上的天空藍得像一塊新染的綢子,幾朵薄雲慢悠悠地飄著,桂花樹上落了一隻灰鴿子,咕咕叫了兩聲又飛走了。她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父親的肩膀——他穿著那件舊青衫的肩膀比她記憶裡瘦了一些,但挺得很首。
“爹,”她說,“我剛讓趙叔去買豆腐了,晚上給你做豆腐羹。”
南蘇御從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嘴角彎了一下:“好。”
南熙轉身出了堂屋。柏時樾還站在灶房門口,見她出來了也沒多問,只是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南熙走到他面前,想了想說:“你晚上吃了再回去?趙叔買了豆腐。”
柏時樾看著她在暮色裡安安靜靜的臉,嘴角彎了一下:“不了,宮裡還有事。改天來。”
他轉身走出院門。南熙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巷子走遠,深灰色夾袍的衣襬被傍晚的風掀起來又落下,腰牌在腰間輕輕晃著,日光把最後一道餘暉鋪在他走的青石板路上。一首看到他拐出了巷口,南熙才轉身回院,合上院門。
她走進灶房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火光亮起來的時候映著她的臉,把她嘴角那一點彎彎的弧度照得暖暖的。她把豆腐切成薄片下進鍋裡,白色的豆腐片在微沸的湯水裡翻滾著,蔥花撒下去的時候騰起一陣清潤的香氣。
南錦從院子裡跑進來趴在灶臺邊上吸著鼻子說“好香好香”,南熙舀了一小勺吹涼了喂進他嘴裡。南錦咂巴了兩下眼睛一亮:“好吃!”南熙揉揉他的腦袋,又把鍋蓋蓋上讓它慢慢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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