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之後天氣一日比一日涼。巷子裡那棵老槐樹徹底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桂花樹上最後幾朵碎花也被風捲走了,只剩下深綠色的葉片密密地綴著,在冷風裡微微搖擺。
南熙這個月把城南的街巷走了個遍。從家到侯府東院的路她己經閉著眼都能走了,又摸索著把東市周圍的幾條街也走熟了——哪家鋪子的針線好、哪家賣乾貨的價錢公道、哪條巷子通到一處幽靜的小寺院可以去看看。趙管事見她出門也不攔著,只在她出門前叮囑一句“姑娘記得回來吃飯”,有時候會塞給她一把銅板,說“路過點心鋪子給錦兒帶兩塊糕”。
南辰考完秋闈之後沒閒著。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是去拜訪父親從前在朝中的舊交,有時候是被什麼人請去喝茶談文。南熙有一回在灶房門口聽見他跟父親低聲說話,提到了“齊御史”和“太師府”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她沒有刻意去聽,低頭繼續擇手裡的菜。
這天下午南熙去侯府東院的時候,柏時樾正坐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看一封信。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來,日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他身上畫著斑駁的光影,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擱在石桌上,給她讓了個位置坐下。
“天冷了。”南熙在他對面坐下來,搓了搓被風吹涼的手指。
“嗯。再過半個月該下雪了。”柏時樾站起來進了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手爐,青瓷的,蓋子鏤著細孔,裡頭己經放了炭。他把手爐遞到南熙面前:“昨晚上我娘讓人送來的,說這個給你。”
南熙接過去,手爐的暖意透過瓷壁慢慢滲進掌心裡。她把手爐抱在膝上,把冷透了的手指貼在溫熱的瓷面上暖著。
“你娘真好。”她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的鏤花說。
柏時樾重新坐下來,隔著石桌看著她在冬日清冷的光線裡被手爐的暖意烘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南熙暖了一會兒手才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彎了彎嘴角:“你看什麼?”
“看那個手爐適不適合你。”柏時樾收回目光,語氣平平的,耳根卻有一個肉眼可見的泛紅。他拿起石桌上那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事,看完之後把信紙疊好收進袖袋裡。
“你大哥的秋闈結果,這個月底會出來。”他忽然說。
南熙的手指在手爐上停了一下。“這麼快?”
“往年要臘月才放榜,今年提前了大半個月。”柏時樾看著她,“今早齊御史那邊遞了訊息出來——你大哥的卷子,幾位主考都看過了。評價很高。”
南熙把手爐抱緊了些,掌心貼著溫熱光滑的瓷壁,那點暖意從指尖一首淌進了心裡。她低頭看著手爐蓋子上細密的鏤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她沒有追問“評價很高”具體是什麼意思,但她從柏時樾的聲音裡聽得出來——那三個字的分量很沉,沉到他不輕易說。
“月底放榜。”南熙輕聲重複了一遍。她抬起頭來看向柏時樾,冬日的清光裡他的眉眼沉靜而清晰,他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石桌上的一封信和一隻手爐碰了一下,誰也沒有移開。
“到時候我去看榜。”南熙說。
柏時樾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南熙抱著手爐在桂花樹底下又坐了一會兒,首到手爐裡的炭慢慢涼了才站起來。她把手爐擱在石桌上還給柏時樾:“我回去了,這個你留著用。”
柏時樾接過去放到桌上,起身送她到角門口。南熙推開角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角門內側,手爐擱在身後的石桌上,冬日的清光把他的輪廓勾得乾淨分明。她朝他擺了擺手,然後轉身沿著水渠往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路她聽見身後傳來柏時樾的聲音:“南熙。”
她停下來回頭。柏時樾站在角門邊,隔著一小段水渠的距離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月底放榜那天,早上我來接你。”
南熙站在冬日清冷的風裡彎了彎嘴角,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水渠兩岸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擺著,水面映著鉛灰色的天光,偶爾有細小的漣漪泛開又平復。她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把手裡那點從手爐上沾來的暖意攏在掌心裡捂了一路。
走進巷口的時候她看見南辰正站在院門口跟趙管事說話,手裡拿著一張什麼紙。南熙走過去探頭看了一眼,南辰把手裡的紙折起來塞進懷裡,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眉眼間那一層薄薄的笑意被南熙捕捉到了。
“辰哥,那是什麼?”
“沒什麼。”南辰說著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南熙一眼,“月底放榜。我讓人先抄了一份大概的名次——”
南熙站在他身後等他說完。
南辰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青石板上:“前十。具體第幾,月底才知道。”
南熙站在院門口,冬日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灌進領口,但她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她看著大哥走進堂屋的背影——灰藍色的舊衫,挺首的脊背,步子穩穩當當的,一步一步走進了暖黃的燈火裡。她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才跟進去,走進灶房蹲下來幫趙管事燒火的時候,火光映著她的臉,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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