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剛露了個頭,天氣就熱了起來。
院子裡的桂花樹己經完全長成了夏天的模樣,滿樹濃密的綠葉在日頭底下泛著油亮的深綠色光澤,投下的樹影比春天時厚了整整一圈。南熙蹲在樹根旁邊把最後一點草蓆撤了——是早春倒春寒時圍上防凍的,如今用不著了,撤下來疊好收進柴房裡。她拍著手上的灰站起來的時候,巷子裡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她探身往院門外一看,柏檸梔騎在一匹矮腳棗紅馬上,正勒著韁繩在巷口停住。她穿了件利落的窄袖短衫,頭髮高高束起來,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嬌俏,多了些鮮亮的英氣。她翻身下馬的姿勢雖然不算利落,但比上回在南熙面前騎馬時己經穩當了許多。
“南熙!”她把韁繩隨手搭在巷口的拴馬樁上,小跑過來推開了院門,“我下午去城外騎馬,你要不要一起?我哥也在。”
南熙站在桂花樹的樹蔭裡看著她。初夏的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落著細碎的光影,她上回在將軍府看見奚景和在廊下翻書時柏檸梔裝作喝茶的模樣還清晰地留在她腦子裡。她彎了彎嘴角:“走吧,我也想去看看城外的草場。”
兩個人出了巷口,柏檸梔翻身上馬的動作比方才又順了一點,南熙坐了她讓出來的另一匹溫馴的小馬。兩匹馬沿著出城的官道跑起來的時候初夏的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柏檸梔在前頭控著馬,跑了一段路回頭朝南熙喊:“前面那片草場就到了!”
草場在城郊一片緩坡上,比南熙想象的要開闊得多。青草剛長起來,沒過馬蹄,綠茸茸地鋪到遠處的緩坡底下,幾棵孤零零的老榆樹散落在草場邊緣,樹冠撐開了一片片圓形的濃蔭。奚景和己經到了,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正在草場邊緣慢慢遛著。他看見柏檸梔的馬跑過來的時候勒了一下韁繩,黑馬停了腳步,他坐在馬背上側過頭來看她。
南熙在後面勒停了馬,沒有跟上去。她看著柏檸梔放慢了馬速,從小跑變成走,馬蹄在青草地上踩出細碎的聲響。棗紅馬踱到黑馬旁邊的時候柏檸梔偏過頭跟奚景和說了句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但南熙看見奚景和微微俯下身來聽了聽她說的話,側臉的線條在初夏的光線裡柔和了一瞬。
南熙收回了目光。她翻身下了馬,牽著韁繩在草場上慢慢走了幾步,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靴底陷進去一點又彈出來。初夏的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青草被日頭曬暖之後的清甜氣息,遠處有幾隻雲雀從草叢裡飛起來又落下去,在日光裡翻著翅膀。
她走了一段路,聽見身後傳來另一匹馬的聲音。不急不慢的蹄聲由遠及近,在她身後幾步的地方停住了。她回頭一看,柏時樾騎在一匹深灰色的馬上,剛剛勒停了韁繩。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薄衫,袖口用帶子束著,日光把他坐在馬背上的身形勾得輪廓分明。
他從馬背上下來,牽著馬走到南熙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初夏午後的草場上,看著遠處的緩坡和更遠處被薄霧模糊了的山脊線。柏檸梔和奚景和己經騎到草場另一頭去了,兩匹馬並排沿著坡腳的淺溪慢慢地走著,隔得遠了只能看見兩個小點。
“今天天氣好。”南熙說。
柏時樾“嗯”了一聲。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彎著的嘴角照得清晰分明。她站在那裡,牽著一匹溫馴的小馬,站在初夏的草場上看著遠處兩個人的背影,衣袖被風輕輕吹著。
“上次說過的事,”柏時樾開口,“夏天到了。”
南熙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嘴角那個弧度在初夏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彎著,跟第一次見面時松枝上那個捧著書卷的少年一樣的弧度,只是更深了一些。
“嗯。”南熙收回目光也看著遠處,“我記著的。”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初夏的風從草場那一頭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襬吹起來又落下,偶爾有一隻螞蚱從草叢裡蹦出來掠過靴面又跳遠了。遠處的緩坡上柏檸梔和奚景和的身影己經小得快要看不清了,只有棗紅馬和黑馬的顏色在綠茸茸的草場上還能分辨出來。
南熙站在那片開闊的草場上忽然想——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杏花坳的藥田裡給金銀花搭架子,蹲在溪邊的大石頭上看水流過腳背。那時候她不知道京城城外有這麼大一片草場,不知道站在這裡看遠處能望到這麼遠。她也不知道一年後的自己會牽著馬站在這裡,旁邊站著一個人,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看同一片遠處的坡地。
草場邊緣那幾棵老榆樹的樹蔭在日光裡慢慢地移動著,把投在草地上的圓形蔭影拉長了一些又復原了一些。南熙站夠了,轉身踩蹬上了馬背,她騎術不算好,但小馬溫馴,穩穩地走了幾步。柏時樾也上了馬,兩匹馬一前一後地沿著草場邊緣慢慢走回去。
走到草場口的時候柏檸梔和奚景和己經在路邊等著了。柏檸梔臉上被日頭曬出了一層薄薄的紅暈,鬢角的碎髮被汗黏在臉側,但她眼睛亮亮的,跟奚景和說話時的語調也比平時高了幾分。她看見南熙過來就撥轉馬頭迎了過來:“南熙!你看我騎了一圈回來!是不是比上回穩了!”
南熙看著她在馬背上精神抖擻的模樣,點了點頭:“穩了。回頭可以教錦兒了。”
柏檸梔被誇得咧嘴一笑,撥轉馬頭跟南熙並排往城門的方向跑。兩匹馬並排跑在初夏午後的官道上,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細塵,在日光裡浮著又落了。南熙偏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不遠處的兩匹馬——柏時樾和奚景和並排騎著,深灰和黑色的馬影在午後的光裡被拉得細長。
她轉回頭繼續看著前方的路。城門越來越近了,青灰色的城垛在日光裡泛著暖色。她勒了勒韁繩讓馬慢下來,初夏的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她伸手攏到耳後,指尖碰到了髮間那根銀簪的涼意。她忽然想,夏天真的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