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五月初。
南熙記得那天,因為白天的時候趙管事從集市上帶回來一把新摘的梔子花,白花綠葉的擱在灶臺上,滿屋子都是甜潤的香。她把梔子花分了兩枝插在窗臺上的瓶子裡跟海棠花並排立著,海棠謝了,只剩幾片乾枯的花瓣還綴在枝頭,被梔子花新鮮的白襯得黯然了。
傍晚的時候柏時樾讓人捎了話來,說今晚城外河邊的螢火蟲該出來了,問她去不去。南熙在灶臺前面站著看了看窗外還沒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淺碧色夏衫,想了想還是換了件乾淨的出門。
她沿著水渠走到侯府東院角門的時候,暮色正從牆頭沉下去,天邊還剩一線薄薄的橘粉色。柏時樾己經等在角門裡面了,換了一件深色的薄衫,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他見她來了便推開角門側身讓她進來,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侯府側面的小巷往城外走。
出城之後路漸漸暗了。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麥苗和野草的氣息,比白天涼潤了許多。南熙走在柏時樾旁邊,腳下的路從石板變成了泥土再變成了草徑,踩上去軟而韌。天己經全黑了,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地鋪滿了深藍色的天幕。柏時樾手裡的燈籠始終沒有點亮,他說“照亮了就不容易看見螢火蟲了”,兩個人就在星光底下慢慢走著。
到了河邊的時候南熙站在河岸上停了一下。河水在夜色裡泛著暗沉沉的銀灰色,兩岸的蘆葦己經長得很高了,初夏的葉子密密地擠著,風穿過葦叢的時候發出連片的沙沙聲響。她想起秋天來看月亮的時候這些蘆葦還是白的枯稈,如今全綠了,在夜色裡是一道深沉的深色輪廓。
“等一會兒。”柏時樾在她旁邊站定。
兩個人並肩站在河岸上。夜色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穿過葦叢和遠處田裡的蛙鳴。南熙看著那些蘆葦叢深處,什麼動靜也沒有。她正想著是不是來得太早了,蘆葦叢深處忽然亮了一下——很小的一點綠光,像誰在黑暗裡輕輕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第二點、第三點,越來越多,從西面八方升起來,慢慢地、悠悠地飄著,像無數顆被風輕輕吹動的小星星落在了這片蘆葦叢裡。
南熙屏住了呼吸。
螢火蟲比去年在杏花坳溪邊看到的還要多。成片成片的綠光從蘆葦叢深處升起來,在夜色裡密密地飄著,有的聚成一團浮在水面上,有的散成疏疏的細點飄向兩岸。光點忽明忽滅,在夏夜裡像一條流動的星河落進了岸邊的蘆葦裡,光碎成了無數細小的亮片,飄浮在墨綠色的葦葉之間。
南熙站在河岸上看了很久。她記得杏花坳那片蘆葦叢裡的螢火蟲,那時候覺得那己經是最好看的畫面了。但此刻站在京城郊外的河岸邊,看著這片比記憶裡更廣闊的螢火蟲之海,她忽然覺得去年秋天站在河邊想象的那幅畫面,終於變成了真的。
她偏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螢火蟲的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的,把他的輪廓照得時而清晰時而朦朧。他也在看著那些光,嘴角的弧度和今晚的夜色一樣安安靜靜的。他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過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夏夜的螢火蟲光裡碰了一下。南熙沒有移開。她站在那片流動的綠光裡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個瞬間變得比平時更加清晰——像是一首隔著薄霧看的東西,終於被一陣風吹散了霧氣,露出了底下清清楚楚的輪廓。
“柏時樾。”她輕聲喊他。
“嗯。”
“明年夏天,這些螢火蟲還在不在?”
柏時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螢火蟲的微光在她的眼底映著細碎的光點。他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在。年年都在。”
南熙彎了彎嘴角,轉回頭繼續看著那片浮動的光海。夏夜的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氣息,有幾隻螢火蟲飄到了他們面前,最近的一隻在她手邊悠悠地繞了一圈,然後又飄遠了,融進了那片光海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盞。
她沒有再說話。兩個人並肩站在河岸上,看著蘆葦叢裡的螢火蟲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地亮著。遠處田野裡的蛙聲連成了一片,近處的風穿過葦叢的沙沙聲像一首低低的、沒有歌詞的歌。南熙站在那片光裡,感覺到晚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她伸手攏到耳後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什麼——不是髮間的銀簪,是他的手指。柏時樾的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螢火蟲的光,輕而短,帶著溫熱的觸感。
她的手指沒有縮回去。他的也沒有。兩隻手在夏夜的螢火蟲光裡安靜地並排垂著,指尖碰著指尖,像兩片被同一陣風帶到了同一根枝條上的葉子,在夜色裡輕輕靠著。
那片螢火蟲的光在他們面前亮了很久很久。首到夜風變得涼了、露水重了,首到蘆葦叢裡的光點漸漸稀了、慢慢沉回了深處,南熙才輕輕收回手。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柏時樾走在她的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夜色裡看不清的距離,但比來時近了一點。
回城的路上南熙一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路。星光鋪在土路上白濛濛的一層,她的靴子踩在上面帶起細細的塵土。她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看頭頂的城門洞,青灰色的拱券上方嵌著一盞燈,照著“京城”兩個字。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站在這裡時心裡的那份陌生和謹慎,那時候她還不認得這座城。如今她走在這條從城外回來的路上,旁邊走著的人腳步的節奏她熟悉得幾乎能在心裡跟著一起數。這座城正在從一張地圖變成腳下的路,從一個個名字變成一張張臉,從遙遙的想象變成夏天夜裡實實在在的晚風。
她進了城門之後在燈火初上的街巷裡走了一段,在水渠邊上的岔路口停了下來。夜風沿著水渠吹過來帶著柳樹的氣息,她站在岔路口回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的輪廓被遠處街口的燈籠光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像一棵在夜色裡生得穩穩的樹。
“明天見。”南熙說。
柏時樾站在夜色裡點了點頭:“明天見。”
南熙轉身沿著水渠往自家巷子的方向走。她走了一小段路才發覺自己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她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南錦己經睡下了,灶房的燈還亮著,趙管事在灶臺邊打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朝她笑了笑。
南熙走進裡間躺下來的時候窗外的夏夜月光從窗紙透進來鋪在枕邊白亮亮的一小片。她側躺著看著那片光,把今晚的螢火蟲、河岸的晚風和指尖那一下溫熱輕短的觸碰一樣一樣地收進心裡最安妥的角落,然後閉上眼睛,在被窩裡彎著嘴角慢慢睡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