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來得早。
南熙推開窗子的時候,一股槐花的甜香從巷子口的方向飄進來,比春末那陣濃郁了很多,鋪了滿院子。她探頭往外一看——巷口孫伯家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綴滿了白色的花穗,密密匝匝的,一整個樹冠都被花開成了奶白色,在晨光裡像一頂巨大的、香噴噴的帽子。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棵槐樹,初夏清早的風吹在臉上又暖又軟。她換好衣裳走出灶房的時候南錦己經蹲在巷口槐樹底下撿落花了,兜著衣襬裝了大半兜的白花穗,見她出來就跑過來獻寶:“姐!好多花!”
南熙蹲下來幫他把兜著的花穗攏進一隻竹籃裡,白花落在籃底鋪了一層又一層,香氣濃得幾乎化不開。她拎著那籃槐花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巷口的石階——石階上還放著用幹荷葉包著的一隻東西,方方正正的。她走過去蹲下來拆開荷葉,裡面是一塊新蒸的槐花糕,還溫熱著,糕面上綴了幾粒紅棗碎和松子仁,賣相比上回在侯府東院吃的那碟又精緻了幾分。
南熙把槐花糕連著荷葉託在手心裡,站起來往水渠方向望了一眼。晨光正從屋頂上方鋪下來把青瓦染成暖金色,水渠對岸的柳樹在風裡擺著,看不到人,但槐花糕上殘留的溫度隔著荷葉傳到了她的掌心。她低頭彎了彎嘴角,把糕妥帖地放回荷葉裡包好,拎著竹籃回了灶房。
上午南熙把那籃槐花淘洗乾淨了,跟趙管事一起蒸了兩屜槐花糕。她學著上回柏時樾帶來的那碟的樣子也撒了松子仁和紅棗碎,蒸出來的時候滿灶房都是清甜的香氣。南錦蹲在灶臺邊上等涼透了就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眼睛亮了:“好吃!比買的好吃!”
南熙自己也嚐了一塊,鬆軟綿密,槐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她把多出來的半屜糕用乾布包好了放進灶臺角落,等下午去侯府的時候帶上。
午後天熱起來了,南熙把換季的衣裳翻出來疊好收進櫃子裡。冬天的厚襖己經用舊布包袱包好了擱在箱底,夏天的新衫是母親新做的幾件——料子薄而透氣,顏色也鮮亮,一件杏色的、一件淺綠的、還有一件淡紫色的。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理好掛進衣櫃裡,站在衣櫃前面看著那些夏日的新顏色,伸手摸了摸淡紫色那件的袖口,布料滑軟涼潤。
窗外傳來南錦追著家裡那隻狸花貓跑的聲音和趙管事在後院晾曬被褥的拍打聲,初夏午後的一切都在緩慢而安逸地進行著。南熙整理完衣裳走到灶房門口站了片刻,院子裡的日光白亮亮地鋪在青磚地上,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滿樹深綠的葉子,樹蔭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團暗綠色的涼影。
她去侯府東院的時候是申時三刻。推開角門進去的時候柏時樾正坐在廊下那把鋪了棉墊的椅子裡翻一本冊子,見她來了便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她把那包槐花糕擱在石桌上開啟佈讓他看,他低頭看了看那碟白嫩嫩的糕和麵上綴的松子紅棗,嘴角彎了一下,拿起一塊慢慢咬了一口。
“比我上回做的軟。”他嚼著糕說。
“趙叔的配方,比我上回試的那個方子多摻了一勺米粉。”南熙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自己也拿了一塊慢慢吃著。初夏午後的日光從桂花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石桌上畫著細碎的光影,碟裡的槐花糕白嫩嫩的綴著紅的綠的碎粒,在光裡看著格外清爽好看。
廊下的風鈴被午後穿堂的風帶起來響了兩聲又歇了。南熙吃完糕靠在椅背裡,仰頭看著頭頂桂花樹層層疊疊的綠葉縫隙間透下來的天光。她看了一會兒那些在風裡輕輕晃著的葉子,想起去年夏天她還在杏花坳的別院裡看石榴樹的新果,今年夏天她坐在京城侯府東院的桂花樹底下吃槐花糕。
“你記不記得,”她輕聲開口,沒有低頭,目光還落在那些葉子上,“去年這時候咱們在杏花坳那塊藥田裡給金銀花澆水。”
柏時樾也靠在椅背裡,順著她的目光看著頭頂的樹影。“記得。有一回下大雨,我去藥田看了三趟。”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被初夏午後的空氣送過來軟而清晰,“第三趟的時候你也去了,兩個人蹲在溪邊扒水溝。”
南熙低低地笑了一聲。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指,指甲修剪得齊整,指尖有一點剛才掰槐花糕時沾的細碎糕屑。她慢慢把那點碎屑拈掉了,抬起頭來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柏時樾。午後的日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深青色的薄衫上落著細碎的光影,他靠在椅背裡的姿態比去年夏天放鬆了許多,像一棵移栽過來一年之後終於舒展開了全部根系的樹。
“柏時樾。”她喊他。
“嗯。”
“夏天到了。”
他偏過頭來看著她。午後的日光在她眼底映著兩小片亮晶晶的碎影,她坐在桂花樹的蔭涼裡看著他,嘴角彎彎的。
“嗯,”他說,“夏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