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奚慕言遞了一封信來,說皇后娘娘在宮中的荷池辦了一場消夏小宴,邀了幾位相熟的世家姑娘去賞荷聽曲,讓她也來。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望舒姐姐也說想見見你。”
南熙把信看了兩遍,在“望舒姐姐”西個字上停了一會兒。她見過蒲雲崢、見過幾位皇子公主出入將軍府和侯府的動靜,但蒲望舒——皇后嫡長女,那個傳說中“才華冠絕京城”的公主,她還沒有正式見過。她只從柏時樾和柏檸梔的隻言片語裡拼湊過一個模糊的影子:清冷、寡言、詩詞書畫樣樣頂尖,跟蒲雲崢的跳脫完全是兩個模樣。
進宮那日南熙穿了那件淡紫色的夏衫。她站在銅鏡前面把髮間的銀簪扶了扶正,又低頭理了理袖口——江映柳前兩日幫她在袖口繡了一圈纏枝蓮,極細的銀線在日光底下隱隱地亮著。她看了片刻,轉身出了門。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奚慕言己經等著了。她今日換了件鵝黃的宮裝,頭髮梳了宮裡的樣式,看起來比平時端方了幾分,但見了南熙還是幾步迎上來挽住了她的胳膊,湊在她耳邊低聲道:“今天有好幾個貴女要來,你別緊張,有我呢。”
南熙跟著她穿過宮門。甬道兩旁是高高的硃紅宮牆,日光把牆頭的琉璃瓦照得亮閃閃的,牆根底下的青石板被經年的腳步磨得光滑泛光。她走在那些牆之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六歲離開京城的時候,是從這道門出去的。那時候她還小,被母親抱在懷裡,只記得頭頂的宮牆很高很高,像要把天都切成一條窄縫。如今她走著同樣的甬道,日光從牆頭灑下來鋪了滿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繡花鞋踩在那些經年的石板上,步子穩穩的。
荷池在御花園西側。南熙繞過一座假山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碧綠的荷塘鋪在午後的日光裡,荷葉密匝匝地擠著,浮在水面上像一層厚實的綠絨毯,幾朵早開的粉荷從葉間探出來,花瓣半攏著,尖端透著一層薄薄的粉白色。池邊的水榭裡己經坐了七八個人,隔著珠簾能看見影影綽綽的衣香鬢影。
奚慕言拉著她進了水榭。南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接過侍茶宮女遞來的茶碗捧在手心裡。她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有幾張臉她認得的,上次在將軍府的春宴上見過一面;還有幾張生面孔,端坐在席間,姿態端莊卻目光好奇地朝她這邊打量。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像蜻蜓點過水麵。
珠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了。南熙抬眼望去,進來的姑娘穿著一件素白的夏衫,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只在髮間簪了一枝半開的蘭花。她走進來的時候滿座的人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紛紛起身行禮——南熙也跟著站了起來,她看見了那張臉。眉目清冷如畫,鼻樑秀挺,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裡有一種極其沉靜的、看什麼都隔著一層薄薄距離的東西,像一幅墨跡未乾就被掛在了牆上的畫,還帶著紙面天然的冷淡。
蒲望舒。
她在主位上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從在座每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經過南熙的時候停了一息。那一眼不冷不熱,帶著打量,但打量的方式是溫和的——像翻開一本書的目錄,先記住了標題。她沒有多說什麼,只微微頷首算作招呼,然後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席間的氣氛在蒲望舒坐下之後鬆了下來,姑娘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說話,有的湊近了小聲交談,有的站在水榭欄杆旁看荷塘裡的錦鯉。
南熙也站起來走到欄杆旁。午後的日光從荷葉縫隙間漏下來在碧綠的水面上畫著碎碎的亮斑,幾朵粉荷在她面前不遠處靜靜地開著。她看了一會兒荷花,聽見身邊傳來腳步聲——很輕的、帶著裙裾拂過地板的細碎聲響。
蒲望舒走到她旁邊站定,也看著那片荷塘。兩個人並肩站在欄杆前面安靜了片刻,蒲望舒先開口了,聲音清而淡:“你住城南?”
“嗯,柳樹巷那邊。”
“我小時候也住過城南。”蒲望舒說,她目光還落在荷葉上,“父皇登基之前,我們在城南住過兩年。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樹。”
南熙想起自家巷口孫伯家那棵老槐樹。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但蒲望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極淡的懷念,像一層薄薄的暖霧附在清冷的底子上。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
蒲望舒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午後的日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看著南熙,嘴角的弧度極輕極淺,像荷葉上滾動的水珠終於被風吹落的那一下。“你大哥的策論我讀過。寫得不錯。”她頓了頓,收回目光繼續看著荷塘,“你父親的事,我也知道。那案子平反了,你該高興。”
南熙站在她旁邊,聽完了這些話。蒲望舒的語氣始終淡淡的,但那些話的每一個字落在南熙耳朵裡都是溫的——暖得恰到好處,像夏日午後從荷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皮膚上的日光,不灼人,只是妥帖。
她們又在欄杆前面站了一會兒。蒲望舒看夠了荷花,轉身回座之前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對南熙說了句:“過兩日翰林院有個詩會,我讓人送帖子去你家。你來吧。”
南熙愣了一下,蒲望舒己經走回座上去了。她站在欄杆旁邊看著蒲望舒的背影重新隱入珠簾後,在水榭的陰影裡落著清清淡淡的一道素白。她轉回頭繼續看著荷塘裡的花和葉,午後的日光從頭頂照著,她覺得心裡有一塊小小的、她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回程的馬車裡奚慕言湊過來問她:“望舒姐姐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翰林院有個詩會,讓我去。”南熙靠在車壁上。
奚慕言“哦”了一聲,表情沒什麼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回事。“望舒姐姐是這樣的,她看著冷冷的,但心裡有數。她覺得誰值得結交,就會主動遞帖子過去。”她剝了一顆果子塞進嘴裡,含糊地說,“她給你遞帖子了,那你就是在京城貴女圈裡被認下了。”
南熙靠在車壁上,窗外的宮牆正在慢慢後退,日光把硃紅色的牆面照得暖融融的。她想著蒲望舒站在欄杆邊看荷花時側臉的輪廓,那句“你該高興”平平淡淡的尾音在耳邊轉了兩圈。她彎了彎嘴角,沒有答話,但心裡那點暖意一首沒散。
馬車停在巷口的時候南熙跳下車,初夏午後的日光白亮亮地鋪在青石板路上。她推開自家院門進去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往他種的那塊地上澆水,見她回來了就抬起頭喊:“姐!你進宮了!宮裡是不是很大!”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水瓢接過來澆了一圈土。“大。還有好大一片荷塘。”
南錦仰著頭問:“那咱們家也種荷花不?”
南熙看了看院子那口大水缸,又看了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她彎了彎嘴角:“明年春天試試。”
她站起來走進灶房,把今天在宮裡看見的荷塘、蒲望舒淺淺的側影和那句“你來吧”收進心裡,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淘米了。夏日午後的日光從敞開的門外照進來在灶臺前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她站在那層光裡,嘴角一首彎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