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詩會的前一天，南熙去東市買些東西，順便認認路。
她走在東市午後的日光底下，鋪子門口的幌子從屋簷下垂下來密密地遮了半邊天。她經過一家布莊門口的時候目光被門口攤位上的一匹新布吸引了一下——淡青色底子印著淺淺的荷葉紋，日光底下泛著潤潤的光。她走過去低頭摸了摸布面，細膩軟滑，觸感涼潤，是夏天做衫子的好料子。
“姑娘好眼力，這是新到的杭綢，這個顏色的就剩這一匹了。”鋪子裡的掌櫃探出頭來招呼了一聲。
南熙正低頭看著那匹布在心裡算價格，旁邊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點笑意：“掌櫃的，這匹布我上次看中了說好留的，怎麼又擺出來了？”
南熙偏頭一看，旁邊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利落的短褐衫子，腰帶上掛著一隻算盤和一把小銅尺。她膚色不算白，眉眼間有一種跟尋常閨秀完全不同的利落勁兒，像一把被用了很久但磨得鋥亮的銅剪子，看著就知道是好東西。她手裡還拎著一隻細竹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包藥材和一小卷賬冊。
掌櫃的看見她立刻哎喲了一聲：“鹿姑娘對不住對不住，您上回說留三天，這才第二天呢，是老漢糊塗了！”他趕緊把那匹布從攤位上收回來迭聲說著抱歉。那姑娘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然後偏過頭看了南熙一眼，彎了彎眼睛：“姑娘喜歡這匹布？你要是看上了讓給你，我另外挑別的。”
南熙也彎了彎嘴角：“我就看看，不買。你留著吧。”她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姑娘——腰間掛算盤和銅尺，籃子裡裝著賬冊，掌櫃的喊她“鹿姑娘”，分明是個在商場上跑的人。她心裡微微一動，想起以前柏時樾提過的、那個白手起家的女富商。
“你姓鹿？”南熙問。
那姑娘笑著點了點頭：“鹿吟。東市西口那家“鹿記雜貨”是我開的。姑娘看著面生，新搬來城南的？”
南熙報了自己的名字，又說住在柳樹巷那邊。鹿吟聽了之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層：“南姑娘——南辰是你兄長？”
南熙愣了一下：“你認得我大哥？”
“不認得，但我聽人提過。”鹿吟把竹籃子換了一隻手拎著，跟南熙並排走在東市的青石板路上，“今年春闈放榜的時候我正好在茶樓裡，旁邊有人議論第西名的南辰，說他策論寫得好。後來又聽人提起南家舊案平反的事，一串連著就記住了。”她說到這裡偏頭看了南熙一眼，目光裡有坦然的欣賞，“你們家的事，不容易。”
南熙聽著鹿吟用這麼尋常的語氣說出“不容易”三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鹿吟說這話的時候還在低頭看路邊攤子上的一筐新上市的蓮蓬，掂了掂挑了兩隻放進竹籃裡，動作利落自然，像做了無數遍。她挑完蓮蓬首起身來朝南熙笑了笑：“我帶你去我鋪子坐坐？就在前面。”
鹿記雜貨在東市西口，門臉不大但位置好，門口擺著幾筐乾貨和時令鮮果，櫃檯上碼著針線布頭和幾樣精細的瓷器。鹿吟把竹籃子放在櫃檯後面，給南熙倒了一碗涼茶，又掰了兩隻蓮蓬放在碟子裡推過來。南熙坐在櫃檯邊的凳子上剝蓮蓬吃，蓮子嫩生生的，清甜微脆，嚼在嘴裡滿口都是夏日的鮮潤。
“你一個人開鋪子？”南熙剝著蓮子問。
鹿吟靠在櫃檯邊也剝了一隻蓮蓬，把蓮子一顆一顆揀出來放在碟子裡。“一開始是。我哥在翰林院當值，他在那邊忙他的，我在這邊忙我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南熙注意到她提到“我哥”兩個字的時候眼底有一點極薄的光，像被夏日日光烘暖了的舊銅鏡上那一層潤潤的反光。
“你哥在翰林院？”南熙問。
“嗯，鹿聆。去年中的探花，現在翰林院編修。”鹿吟把剝好的蓮子碟子往南熙那邊推了推，“他那個人的性子悶得很，整天對著書頁，比我對賬冊還少挪窩。”她嘴上這麼說著，嘴角卻彎了彎，那個弧度裡有一種很實在的、被日子磨出來的親近。
南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鹿聆——去年那一屆的探花郎，從青州府貧寒出身一路考進翰林院。她想起柏時樾提過這個名字，說那人的策論寫得峭拔利落。她又想起蒲望舒說的那句“翰林院詩會”，心裡隱約有什麼念頭正在慢慢成形——鹿聆在翰林院，鹿吟是他的妹妹，蒲望舒約她去詩會，這中間有沒有什麼她還沒看出來的關聯。
她沒有把這些問題問出來，只是安靜地坐在鹿吟鋪子裡的櫃檯邊剝完了兩隻蓮蓬，又喝了一碗涼茶。鹿吟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噼裡啪啦的珠子碰撞聲清脆而利落，跟她整個人一樣，潑辣爽快卻不讓人覺著吵。南熙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告辭的時候鹿吟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小包乾薄荷葉塞進她手裡：“我鋪子自己曬的，夏天泡茶清火。你帶回去嚐嚐。”
南熙接過那包薄荷葉道了謝。她走出鹿記雜貨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鹿吟己經埋頭繼續算她的賬了，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夏日午後的日光從鋪門斜照進去落在她彎著的後背上，她整個人伏在櫃檯前面的樣子跟旁邊那些簪花敷粉的姑娘完全不一樣，但又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南熙沿著東市往回走的時候心裡想著幾件事——鹿吟和鹿聆，翰林院的詩會，蒲望舒遞來的帖子。她把這些念頭理了理放進心裡，步子穩穩當當地走回了柳樹巷。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剝一隻新買的蓮蓬，滿手都是蓮子殼的碎屑，見了她就舉起手裡的蓮蓬喊：“姐！趙叔買的！你吃！”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分了一隻蓮蓬。姐弟倆蹲在夏日午後的桂花樹蔭底下安靜地剝完了一隻蓮蓬，蓮子殼堆了一小堆在青磚地上。南錦剝著剝著忽然抬起頭問：“姐，明天你要去詩會是不是？我能不能去？”
南熙想了想：“下次吧。這次都是大人，你在家幫趙叔曬被子。”
南錦乖乖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剝他的蓮蓬了。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蓮子碎屑，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天色——夏日的午後還長著，日光從頭頂曬下來亮得晃眼，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滿樹濃綠的葉子。她站了片刻，轉身進屋把那包薄荷葉放進了碗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