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詩會設在院中那片老槐樹底下。
南熙到的時候日頭己經開始偏西了,暑氣退了些,老槐樹的濃蔭鋪了半座院子,樹影底下襬著几案和蒲團,案上擱著筆墨紙硯和一碟新切的瓜果。翰林院的年輕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坐在樹蔭裡,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手裡的詩稿。南熙被引到靠西側的一個蒲團上坐下,接過侍者遞來的茶碗,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人。
蒲望舒還沒到。她到的時辰剛好——在她坐下來喝了幾口茶之後,一串細碎的腳步聲從院門那邊傳來。南熙抬起頭,看見蒲望舒穿著一件淺青色夏衫走進來,頭髮只鬆鬆挽了一個髻,通身沒有珠翠,只在腕間戴了一隻素銀鐲子。她走進來的時候在座的翰林們都站了起來,她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自己在靠東側的主位蒲團上落了座。
南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在某個方向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一首留意著她,幾乎看不出來。南熙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過去,在槐樹另一側的一個蒲團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身量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面前擱著一卷攤開的詩稿。他低著頭在寫什麼,側臉線條幹淨利落,下頜微微收緊,有一種貧寒讀書人特有的、被日子打磨出來的稜角分明的清正。
鹿聆。南熙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沒有刻意去看他,但餘光裡蒲望舒從落座之後的目光在槐樹底下的光影裡若有若無地落過那個方向好幾次,每一次都像一片薄薄的羽毛被風輕輕帶過桌面,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過。
詩會的流程比南熙想象的隨意。翰林們輪流分享近作,也有幾個人即席賦了新的詩詞。南熙坐在蒲團上安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茶。她注意到鹿聆沒有讀自己的詩,但在別人讀完之後他會抬起頭來看著那個說話的人,認真地點評幾句。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從窮苦地方一路走過來之後才能有的、對每一個字都珍惜的分寸感。
蒲望舒也沒有讀詩。她全程話不多,但偶爾在別人讀完之後會接一兩句點評,話語不多卻極精準,往往一針見血地指到一首詩最核心的亮處或最薄弱的角落。她說話的時候語調清冷而節制,但南熙留意到她在點評鹿聆旁邊那位官員的詩作時,目光曾極快地掠過鹿聆面前的桌案——他剛剛寫完了一行字,擱在紙面上的筆尖還沒有收回。
詩會散了的時候暮色己經在東面的牆頭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粉。南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正要轉身往院門走,蒲望舒走到她旁邊來,跟她並肩走了一小段路。
“你覺得今天怎麼樣?”蒲望舒問。
“挺好的。”南熙想了想說,“那位鹿編修的話不多,但他點評的那幾首都說在關鍵處。”
蒲望舒沒有接話。她走了一小段路才輕輕“嗯”了一聲,那個字很短,尾音被傍晚的風吹散了。南熙偏頭看了她一眼——蒲望舒的側臉在暮光裡被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她嘴角有一層極淡的、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的弧度。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在院門口跟南熙道了別就坐上了回宮的馬車。
南熙站在翰林院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走遠了,才轉身沿著暮色漸沉的街巷往回走。晚風裡帶著槐花的餘香和遠處人家做飯的煙火氣息,她走了一段路在石橋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橋下清淺的流水被暮光染成暗金色。她在心裡把今天看到的幾幅畫面串起來想了想——蒲望舒坐在槐樹影裡安安靜靜的姿態,鹿聆低頭寫字時繃緊的下頜線條,蒲望舒的目光在他桌案上那頁紙邊沿落定的一瞬。那些畫面都輕得像風過水麵,但南熙把它們收好了。
她走回柳樹巷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灶房裡的燈光從院門縫裡透出來黃融融的一小片,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南錦正趴在灶臺邊上剝栗子,見她回來了就喊:“姐!趙叔說明天蒸栗子糕!”
南熙蹲下來幫他剝了兩顆栗子,站起來洗手的時候在灶臺前面站了片刻。窗外的夜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桂花樹葉子的沙沙響,她把今天詩會上的那些畫面從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彎了彎嘴角,拿起圍裙掛好,去裡間鋪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