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84章 姚逾白的遠行(1)

作者:遲莜寧·10天前

五月底的某天傍晚,南熙收到了姚逾白的信。

信是趙管事從巷口接來的,信封上字跡端正清雋,墨色潤澤。南熙拆開信紙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她認得這筆跡,去年在侯府東院的桂花樹底下,姚逾白坐在石凳上翻齊御史的案卷副本時,手邊就擱著這樣一封未封口的信。那筆跡跟太師府的一切格格不入,乾淨得像溪水沖刷過的卵石。

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姚逾白說他過兩日離京,往南邊走。沒有說具體去哪裡,只說想看看江南的風物和山水,讀讀沒有讀過的書,走一走沒有走過的路。信末寫了一句:“多謝南姑娘去年那杯茶,當時沒來得及說。”落款是“姚逾白頓首”。

南熙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安靜了一會兒。她跟姚逾白其實沒有說過幾句話,只在侯府東院的桂花樹底下見過那一面——他坐在石凳上翻案卷時低著頭的側臉、他說“她叫我哥哥”時壓平的尾音、他走出角門前那句“我更記得她叫我哥哥的樣子”。那些畫面跟如今這封簡短的信疊在一起,像兩片隔著時光對上的影子。

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院子裡桂花的樹影,初夏的晚風正在把滿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站了片刻,轉身回了裡間,從床頭的舊木匣子裡翻出一塊乾淨的素白帕子——是江映柳上回送她的那批繡件裡的一塊,素面無紋,邊角收得齊整。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她沒有什麼能送他的,但心裡有一句“一路平安”,隔著紙面遞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南熙去了一趟東院。柏時樾正蹲在桂花樹根旁邊給新冒出來的細芽培土,見她來了便放下小鏟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在廊下洗了手接過南熙遞來的那封信看了一遍,讀完之後把信紙摺好遞還給她,在石凳上坐下來。

“他知道什麼時候走?”南熙在他對面坐下。

“後日清晨。齊御史給他備了一輛馬車和兩封引薦信,沿路的驛站都打過招呼了。”柏時樾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他說不想讓人送,所以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南熙低著頭看著石桌桌面上一道細細的裂紋。她想了一會兒,輕聲問:“他以後還會來嗎?”

柏時樾也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等江南那邊的書院安頓下來,也許會回來看看。但不是近一兩年的事。”他頓了頓,“他留在京城能看見的東西太多了,換個地方對他是好事。”

南熙點了點頭。她想起姚逾白坐在桂花樹底下的那半天裡始終沒有真正放鬆過的肩膀,想起他把那頁案卷合上時指節發白的模樣。她從杏花坳的山裡走出來的時候也揹著一隻包袱走了一樣的路,路上有大河有平原,有換了一個地方之後慢慢能喘口氣的漫長過程。

“你後日有空的?”南熙問。

柏時樾看了看她:“有。”

“那後日早上去送送他,不讓他知道。就看一眼。”

柏時樾的嘴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

五月底那個清晨,南熙和柏時樾站在城門口西側的槐樹底下。天剛亮透,晨光從城門洞照進來把青磚地染成了暖金色。他們沒有等多久——一輛青油布馬車從城內慢慢駛出,車簾低垂著,車伕是個沉默的中年人。馬車經過城門洞的時候速度沒有減緩,南熙隔著幾丈遠的距離看見了車簾微微掀開了一角,露出一截素灰色的衣袖和半張側臉——姚逾白坐在車廂裡,正側著頭看窗外漸行漸遠的城垛。他的表情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段需要頻頻回頭的路,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曠野,臉上沒有什麼悲喜,只有一層被晨光浸透了的、薄薄的安然。

馬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越走越遠,最終變成了路盡頭一個看不清楚的墨點。南熙站在槐樹底下一首看到那個墨點徹底消失在晨霧裡,才收回目光。她偏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柏時樾,他也正看著那個方向,晨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以後會好的。”南熙輕聲說。

柏時樾轉回目光看著她,晨光裡他的眉眼被一層薄薄的暖金色攏著。他“嗯”了一聲,兩個人並肩從城門口往回走。初夏清早的街道上行人還不多,空氣裡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南熙走在他旁邊,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她想起姚逾白信裡最後那句“多謝那杯茶”,那杯茶她早就忘了,但他還記得。

走到水渠岔路口的時候南熙停下來,偏頭對柏時樾說:“他到了江南,會寫信回來嗎?”

“齊御史說他安頓好了會寄一封平安信。”柏時樾站在岔路口的光影裡看著她,“你想回的話,讓趙管事送到侯府就行。”

南熙點了點頭,轉身沿著水渠往自家巷子的方向走了。她走了一段路在石橋上停了片刻,低頭看著橋下的流水在晨光裡亮晶晶地淌著。夏日的早晨己經開始有蟬鳴了,稀稀拉拉的幾聲從遠處的樹梢傳來。她首起身繼續走了,步子穩穩當當的。

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對著樹根說話,見她回來了就抬起頭:“姐!我跟樹說今天天氣好,它好像搖了搖葉子!”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棵樹,又看了看弟弟仰起的臉。晨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她彎了彎嘴角:“它聽見了。”

她站起來走進灶房,把今天早晨城門口那輛越走越遠的馬車和素灰色衣袖的一角收進心裡,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揉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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