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將軍府擺了一桌夏宴。
說是夏宴,其實也就幾樣消暑的菜和一罈新釀的梅子酒。奚慕言讓人捎話來說“天熱沒胃口,不如大家湊一起吃碗涼麵”,於是柏檸梔來了、蒲雲崢來了、南熙來了,柏時樾和奚景和也被各自妹妹拽了過來,六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在將軍府後院的紫藤架底下。
紫藤花己經謝了,但藤蔓織成的濃蔭還在,密密地覆在頭頂遮了大半的日頭,風穿過藤葉的時候帶出一陣沁涼的沙沙聲。桌上擺著幾碟冷盤和一盆剛拌好的涼麵,面上碼著黃瓜絲、胡蘿蔔絲和切得細細的雞絲,碗沿擱著醋壺和辣椒油。奚慕言給每人都倒了一碗梅子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裡晃著,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冰屑。
南熙夾了一箸涼麵慢慢吃著。麵條筋道爽滑,醋和辣椒油的比例調得恰到好處,吃到嘴裡滿口都是夏日的清爽。她喝了一口梅子酒,酸甜涼潤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暑氣被壓下去大半。她抬眼看了看桌子周圍的人——蒲雲崢正跟奚景和搶碟子裡最後一塊醬牛肉,奚景和麵無表情地端走了碟子放到柏檸梔面前;柏檸梔低頭吃麵,但耳根那一圈紅透過髮絲邊緣清清楚楚地露著;奚慕言靠在椅背裡慢慢啜她的梅子酒,嘴角彎彎地看著對面兩個人鬧。
她收回目光的時候跟柏時樾的視線碰了一下。他坐在她斜對面的位置,面前那碗麵己經吃完了,正端著梅子酒慢慢喝著,隔著桌面和幾碟冷盤的距離,他看著她時的目光跟這夏日的午後一樣安安穩穩的。她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黃瓜絲放進嘴裡,脆生生的響,嘴角也脆生生地彎了一下。
吃完涼麵之後幾個人移到廊下的竹榻上坐著喝茶。蒲雲崢和奚景和去了後院比射箭,隔著幾道牆隱隱約約能聽見箭矢破空的嗖嗖聲和蒲雲崢“差一寸差一寸”的嚷聲。柏檸梔靠在廊柱上困得眼皮打架,南熙從屋裡找了一條薄毯給她搭在膝上,她就歪在竹榻上合了眼,呼吸漸漸綿長了。
奚慕言靠在南熙旁邊坐著剝蓮蓬。她把蓮子一顆一顆剝出來放進南熙手邊的碟子裡,動作慢而穩。午後的日光透過紫藤架的縫隙落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磚上畫著細碎的光影。南熙拈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清甜微苦的汁水在舌尖漫開。
“你最近跟鹿吟走得很近?”奚慕言剝著蓮子頭也不抬地問。
南熙想了想:“去過她鋪子兩回。她人爽快,說話不繞彎子。”
奚慕言點了點頭。她把最後一顆蓮子剝完放在碟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過頭來看著南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她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南熙偏過頭迎上她的目光。“鹿聆?只知道他是探花郎,在翰林院當值。別的不知道。”
奚慕言沉默了片刻。紫藤架上的風穿過葉縫帶起一陣細碎的響動,她伸手把鬢角被吹亂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望舒姐姐最近去翰林院去得比從前勤了一些。她自己說是去查舊檔,但我聽說——”她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聽說她每次去都在翰林院的藏書樓裡待一下午,鹿編修的書案就在藏書樓東側靠窗的位置。”
南熙把這兩句話在腦子裡慢慢地過了兩遍。她想起槐樹底下的詩會上,蒲望舒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向鹿聆案上那頁未寫完的紙邊。她想起鹿吟說“他那個人的性子悶得很”時嘴角卻彎著。她把手伸過去拿了一顆碟沿上的蓮子放進嘴裡嚼著,沒有接話。
奚慕言也沒有再往下說。她靠在廊柱上偏過頭看了看竹榻上睡著了的柏檸梔,又看了看遠處院子裡蒲雲崢和奚景和射箭的動靜——隔著距離看不清準頭,但蒲雲崢的嚷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帶著夏日午後特有的那種鬆散的熱鬧。她低頭剝了一顆新的蓮蓬,把蓮子一顆一顆碼進碟子裡,銀白色的果肉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潤潤的光。
南熙伸手從碟子裡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廊下的穿堂風帶著院子裡的青草和泥土氣息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動了一縷又落下。她靠在廊柱上看著紫藤架外那一小片夏日清透的天,心裡把姚逾白的那封信、蒲望舒去翰林院的次數、鹿吟扒拉算盤時利落的手指、還有今天席間六個人圍著一盆涼麵安安靜靜吃著的畫面串在一起想了想,覺得這座城裡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拼起來,像一塊拼圖的碎片從各個方向被慢慢推到一起,邊緣越來越整齊,還剩下幾塊沒放上去的,她己經能隱約看出那幾塊的輪廓了。
遠處院子裡傳來蒲雲崢贏了的聲音,中氣十足的嚷了一聲“正中靶心!”然後是奚景和低低的一句“運氣好罷了”。奚慕言在廊下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碎蓮子殼,朝那邊喊了一嗓子:“射完了沒有?茶涼了!”
南熙也站了起來,把竹榻上柏檸梔滑落了半截的薄毯重新給她搭好了。她走到院子裡桂花樹旁邊站著看著蒲雲崢得意洋洋地拎著弓走回來,奚景和跟在後頭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七箭裡只中了兩箭”,蒲雲崢立刻回頭瞪了他一眼。
南熙站在桂花樹的樹蔭底下看著這一院子被夏日下午拉得長長的光影和光影裡的人們,忽然覺得這座城好像正在從一個她需要慢慢認路的地方,變成她不用看地圖也知道該怎麼走的地方了。
柏時樾從廊下走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桂花樹的樹蔭裡看著院子裡的熱鬧。夏日的蟬鳴從院牆上頭傳來一陣接一陣的,柏檸梔在竹榻上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什麼又繼續睡了,奚慕言在院子那頭喊“誰要吃冰鎮西瓜”,蒲雲崢第一個應了。
南熙站在樹蔭裡偏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柏時樾也正側著頭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在午後穿透樹葉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彎著,跟這滿院子夏日的、終於安穩下來的喧鬧融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