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莫瀟雲的案子在內廷結了。
訊息是南辰帶回來的。那天傍晚他從刑部下衙回來，在灶臺邊坐下來喝了半碗涼茶才開口：“莫氏謀害庶女姚清漪一案，今早結案。證據確鑿，供認不諱，判了流放。”他頓了一下，“於微姨娘在堂上從頭聽到尾，一個字都沒有錯過。”
南熙正在擇一把空心菜，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但比方才慢了一拍。她把擇好的菜放進水盆裡，蹲下來洗了洗手才站起來。窗外夏日的暮色正在從牆頭鋪下來，把院子裡的桂花樹染成一團暗沉沉的深綠。她站在灶臺前面想了一會兒莫瀟雲那張她從未見過的臉，想起於微姨娘坐在窗邊日光裡說“我女兒要是在，今年該十歲了”時壓平的尾音。
“於微姨娘呢？”她問。
“她搬出了城南那間小宅。”南辰把空碗放在灶臺上，“齊御史給她安排了一處安靜的住處，在西城，地方不大但清靜。她說不願意再跟太師府任何人有牽連了，連姚逾白走之前她也沒去見。”
南熙把洗好的空心菜瀝乾水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慢慢切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在夏日傍晚安靜的灶房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她切完菜把刀放好，偏頭看了看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輕聲說：“她也該歇歇了。”
南辰沒有接話。他在灶臺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回裡間之前伸手在南熙肩上輕輕按了一下，那隻手乾燥溫熱，停了一息就收回了。南熙站在灶臺前面聽著大哥走進裡間的腳步聲和房門輕輕合攏的聲響，低頭把切好的空心菜收進盤子裡，蓋上溼布放好了。
第二天上午南熙去了西城。
她沒有提前遞信，只是在知道地址之後沿著街巷一路找了過去。西城比城南清靜，巷子更窄更舊，牆根生著青苔，屋簷下偶爾掛著一兩件晾曬的舊衣裳。於微住的那扇門是灰舊的木板，門環己經鏽了，但院子裡傳出細細的水聲——有人在澆花。
南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叩了叩門。隔了片刻，腳步聲從院子裡一首響到門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於微站在門縫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舊衫，手裡還拎著一隻水瓢。她看見南熙的時候目光頓了一瞬，然後慢慢把門全拉開了。
“進來坐。”她說。
南熙跟在她身後走進院子。院子極小，比杏花坳南家的舊院還小，但收拾得很乾淨。牆角種了一叢細竹，竹根旁邊放著一隻瓦盆，盆裡養著一株小小的梔子花，剛開了兩朵白色的花，香氣清甜。於微在南熙進來之後沒有多寒暄，只指了指廊下一張小竹椅讓她坐，自己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來放在她旁邊的矮桌上。
南熙在竹椅上坐下來，端著那碗水喝了一口。夏日上午的日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青磚地上，亮晃晃的一小片。於微在另一張矮凳上坐下，雙手交疊著擱在膝頭，目光落在牆角那株梔子花上。
“莫氏的案子結了。”南熙輕聲說。
於微“嗯”了一聲。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看著梔子花的目光平靜而清透，嘴角的弧度極淡極淺，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終於化盡之後露出來的水面，安安靜靜地映著天光。
“姚逾白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於微過了一會兒開口，“他說他會記得她，讓我也記得。”她沒有說是誰，但南熙知道她說的是姚清漪。於微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那株梔子花上，但她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握住了一樣看不見的東西又輕輕放了回去。
南熙坐在竹椅上安靜地陪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沒有什麼話能說的。她只是坐在那裡，跟於微一起看著牆角那株梔子花在夏日上午的日光裡慢慢開著。花瓣邊緣被光照得透亮，香氣細而清冽地散在院子裡的空氣裡。
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南熙站起來告辭。於微送她到門口的時候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南熙的袖口，指尖一觸即收，像風過水麵。
“那株梔子花，今年第一回開。”於微說，“開得很好。”
南熙站在門檻外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牆角那株白花，又看了看站在門框裡被夏日上午日光映著的於微——她灰藍色的舊衫和鬢邊那幾縷白絲都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南熙彎了彎嘴角：“來年開了，我來看。”
於微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站在門框裡彎了彎嘴角。南熙轉身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出了巷口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灰舊的木板門己經合上了，但從門縫裡透出來一線梔子花的白，在暗色的門板上像一小截凝固的日光。
她轉回頭繼續走了。夏日的蟬鳴從沿路的樹梢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她走在那些聲音裡，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
回到柳樹巷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跟一隻蝸牛說話，見她回來了抬起頭：“姐！你去哪兒了！我等你一起吃飯！”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面前那隻慢悠悠爬行的蝸牛，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觸角，蝸牛立刻縮回了殼裡。南錦急了：“你嚇著它了！”南熙笑著站起來走進灶房，趙管事正在盛飯，見她回來了就把她的碗擺上了桌。
南熙坐下來拿起筷子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己經升到了正頂，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歸位——像是一幅畫被掛了很久終於扶正了，邊角對齊了，掛穩了。
她嚥下那口飯，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南錦碗裡，低頭繼續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