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柏時樾約南熙去城東的霽月樓。
南熙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裳，她把最後一件衫子疊好搭在臂彎裡抬頭看了他一眼。柏時樾站在桂花樹底下，夏日的晚風把他薄衫的衣襬吹起來又落下，他手裡沒有拿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人來了，說“今晚霽月樓的荷花該開了，想去看看嗎”。
霽月樓在城東一座小園林裡。南熙跟著柏時樾穿過暮色中安靜的街巷走到園門前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西邊還剩一線薄薄的橘金色。園門是舊木色的，門環上繫著一根細紅繩，柏時樾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園子不大但精巧。穿過一道月洞門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方荷塘靜臥在暮色裡，塘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幾朵白蓮正在暮光裡慢慢攏起花瓣，像一盞一盞正在被關上的燈。荷塘中央有一座小樓，兩層，木構的，簷角掛著一隻銅鈴，風過的時候隔得遠聽不清聲響，只看見它輕輕晃著。
南熙走到荷塘邊的石欄旁站定。她從杏花坳的山溪水渠看到京城城外的大河，從宮裡的荷池看到這座小園子裡的白蓮，每一條水都映過不一樣的天光。此刻暮色裡荷塘水面泛著沉沉的暗青色，那幾朵白蓮攏著花瓣立在葉間，像幾枚安靜停駐的月光凝成的形狀。
柏時樾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看了一會兒塘裡的荷花，暮色正一點一點地從深藍沉向墨藍，東面的天幕上己經亮起了第一顆星。荷塘西周的草叢裡開始有蛐蛐叫了，細細碎碎的，一聲接一聲。
“這園子是誰的？”南熙問。
“以前是個告老還鄉的老御史的。他走了之後園子空了好些年，去年有人買下來重新修了，但沒怎麼對外開過。”柏時樾的聲音被暮色裹著送過來，清潤而低，“今晚是頭一回傍晚開門。”
南熙沒有再問是誰買的、誰修的。她靠在石欄上看著塘面從暮色沉入夜色，那幾朵白蓮在暗下來的光線裡反而亮了起來——花瓣的白在夜色裡格外分明，像幾顆被輕輕擱在水面上的月亮。荷塘上空飛過一隻夜鳥，翅膀撲扇的聲響在漸靜的園子裡格外清晰。
她偏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夜色己經把他的輪廓融成了一道柔和的暗影，但那雙眼睛在暮光餘韻裡還清亮著。他看著荷塘的方向，嘴角那個弧度跟她記憶裡每一次並肩站著看螢火蟲、看月光、看初春新芽時一樣，安安穩穩的。
“柏時樾。”她輕聲喊他。
“嗯。”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座園子的？”
他沉默了一瞬。夜色裡荷塘上的水汽在兩個人之間浮著，把那幾朵白蓮的輪廓氤氳得更加柔和。“去年秋天。”他說，“回來之後無意間聽人提過。那時候想著——等你來京城了，夏天可以來看荷花。”
南熙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石欄上的手指。暮色裡她看見他的手擱在旁邊不遠的地方，指尖在暗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輪廓。她沒有伸手過去，也沒有把手收回來，只是讓它擱在那裡，在兩個人之間的石欄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去年秋天的時候，”她輕聲開口，“你己經在想夏天的事了？”
夜色裡她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像風過水麵帶起的一圈極淺的漣漪。那聲笑散在夏夜的空氣裡，然後他開口：“更早。”
南熙沒有接話。她靠在石欄上看著夜色中那幾朵白蓮在水面上安安靜靜地亮著，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園子裡格外分明。夏夜的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蓮葉的氣息，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
他們在荷塘邊站了很久。夜漸漸深了，月亮從東面的樹梢上升起來，銀白色的光鋪在水面上把那幾朵白蓮照得更亮了。南熙終於站首了身，轉身往園門的方向走的時候經過柏時樾身邊，袖子輕輕擦過他的手背。他沒有躲開，她也沒有加快步子。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出了園子，走在夏夜安靜的街巷裡。
月亮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在屋頂和樹梢之間時隱時現。南熙走在他旁邊，步子跟他的節奏一致。她沒有說話，但心裡有一層安安靜靜的、被夏夜月色和荷塘水汽浸透了的柔軟的東西正在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在夜裡慢慢開啟的白蓮。
回到家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南錦己經睡了，趙管事在灶臺邊打盹，見她回來了就站起來去把灶膛裡的火壓小了。南熙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下來，側過頭看著窗紙上的月光——白亮亮的一小片，比平時寬了一些，像是月亮又圓了。她側躺在那片月光裡想著今晚的荷塘、白蓮、他說“更早”時夜色裡輕輕的餘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夏夜溫軟的空氣裡閉上了眼睛。荷花還會再開好些天，她想，也許還能再去看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