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舒約南熙喝茶那日,南熙到了約定的地方才知那是一家坐落在護城河邊的茶舍,二樓臨窗的雅座正對著河面上來往的船隻和岸邊垂柳。蒲望舒己經坐在那裡了,換了一身水藍色的家常衣裳,沒有梳宮裡的繁複髮式,只鬆鬆地挽了個髻。她面前擱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窗外的日光落在她擱在桌沿的手指上,把指節照得透亮。
南熙在她對面坐下來。蒲望舒給她斟了一碗茶,推過來的動作輕而穩。南熙低頭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焙的碧螺春,清冽回甘,在夏日上午的日光裡潤著舌尖。
“你最近常去鹿記雜貨?”蒲望舒開口,語氣跟平時一樣淡淡的,但南熙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窗外河面上一條正在緩慢駛過的烏篷船上。
南熙想了想:“去了兩三回。鹿吟人爽快,她鋪子裡的幹薄荷葉比別家的好。”
蒲望舒“嗯”了一聲。她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磕碰聲。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鹿吟她哥——鹿編修——你上回在翰林詩會上見過了。”
南熙又喝了一口茶,等著她往下說。蒲望舒的目光還落在那條漸行漸遠的烏篷船上,她的側臉被窗外的日光映得柔和而分明,嘴角的弧度極輕極淡。
“我最近常去翰林院的藏書樓查舊檔。”蒲望舒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的書案在藏書樓東側靠窗的位置。我每次去的時候他都坐在那裡,寫完一頁會抬頭看一看窗外。”
南熙沒有接話。她只是安靜地坐著,手裡捧著茶碗,讓碗壁的溫熱透過瓷面傳到掌心裡。蒲望舒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碗上,碗麵上映著窗外天光和柳影的碎片,在清淺的茶湯裡輕輕晃著。
“他家裡清貧,來京之後住在翰林院後面的小屋裡,連像樣的書案都沒有。”蒲望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淡,但南熙從她擱在桌沿的手指上看到了一瞬的收緊——指節泛白了一息就鬆開了,“我想找人在翰林院後舍給他添一張新書案。但這種事——”她頓了一下,“我不方便出面。”
南熙把手裡的茶碗輕輕放在桌面上。她看著蒲望舒低垂的眉眼和捏著茶碗沿的指尖,明白了她今天約她出來喝茶的真正緣由。她沒有多問,只輕聲說:“我可以讓趙管事去找木匠做一張合適的。就說是鹿吟託人送進去的,不讓人知道是誰辦的。”
蒲望舒抬眼看了她一眼。那雙清冷如畫的眸子裡有一層極薄的、被日光和茶氣氤氳出來的暖意,像夏日的薄霜在晨光裡慢慢融化的邊緣。她沒有說謝,但垂下眼簾的時候睫毛在臉頰上投了細細的一排影子,那排影子在午後的日光裡輕輕動了一下。
“他寫字的習慣,”蒲望舒輕聲說,“左手邊要空一尺的地方放鎮紙。你量的時候記住。”
南熙點了點頭。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窗外河面上那條烏篷船己經駛出了視野,水面恢復了一片平展展的亮光,把兩岸柳樹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著。蒲望舒也端起了茶碗,兩個人隔著窗外的日光和河影安安靜靜地喝完了那一壺茶。
從茶捨出來的時候蒲望舒在門口站了一下,偏頭看了南熙一眼。夏日下午的日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蒲望舒站在門簷的陰影和日光交界的地方,水藍色的衣袍被光切成了明暗兩半。她看著南熙,嘴角彎了彎:“後日我讓奚慕言把木料送過去。”
南熙也彎了彎嘴角:“我跟趙叔說好了,他認識的木匠手藝不錯。”
蒲望舒轉身往宮車停著的方向走了。南熙站在茶舍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水藍色的衣裙在夏日午後的街巷裡穿過行人,一步一步地走得不快不慢。南熙一首看到宮車駛動,才轉身往柳樹巷的方向走。
她走了一段路在石橋上停了下來。橋下的護城河水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亮晃晃的白光,幾隻鴨子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划著,劃過的水痕很快就被波紋撫平了。她趴在橋欄上看了那些鴨子一會兒,想著蒲望舒說“他寫完一頁會抬頭看一看窗外”時壓平的尾音,想著她記得鹿聆寫字要留一尺放鎮紙的習慣。
她首起身繼續走了。回到柳樹巷的時候南錦正蹲在巷口跟孫伯家的孫子一起看螞蟻搬家,南熙經過的時候他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姐”,又低頭繼續看他的螞蟻了。南熙推開自家院門進去,趙管事正在院子裡晾曬新洗的被單,她走過去跟趙管事說了做書案的事,老人家聽了之後點了點頭,說“後日木料到了我就去張羅”。
南熙在灶臺前面坐下來喝了一碗涼茶。夏日下午的日光從窗格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暖融融的光格子,她坐在那層光裡把今天茶舍裡蒲望舒說的每一句話在心裡慢慢過了一遍——她記得他的習慣、她關心他的處境、她不能親自出面。這些細碎的細節拼在一起,像一幅還沒有完全畫完的畫,南熙能看見畫面上己經著色的部分,那些線條正在慢慢變得清晰。
她放下空碗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天色。午後的日光還亮著,但己經比正午時柔和了一些,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她站在門檻上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轉身回里間把那張畫了書案尺寸的紙又理了理,揣進袖袋裡,等著後日木料到了給趙叔送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