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木料送到的時候,南熙正在灶房裡蒸一鍋綠豆糕。
她聽見巷子裡傳來牛車的軲轆聲和搬運木料的響動,擦擦手走出去看了看——幾塊上好的榆木板材被卸在院門口,木料的新鋸紋在日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澤,帶著一股清冽的木頭香氣。趙管事蹲在那裡翻看著板材的紋路,手指順著木紋慢慢滑過一遍,點了點頭:“料子好。做書案夠用。”
南熙蹲下來也摸了摸那幾塊榆木。木面光滑而微糙,觸感溫潤,是新鋸之後還沒來得及上油的那種清冽的乾爽。她幫趙管事把木料搬進柴房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聞著指間殘留的清冽木香走回灶臺前繼續蒸她的綠豆糕了。
書案做了西天。趙管事請來的木匠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傅,手穩眼準,白天在院子裡支了案子幹活,刨子推過木面的聲響在夏日的午後清脆而規律,細卷的木花從刨口吐出來卷落在青磚地上,堆了薄薄一層。南錦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撿了幾卷木花捏在手裡玩,被南熙拎開了。
第西天下午書案做好了。榆木原色,上了薄薄一層桐油,日光底下泛著溫潤的暖金色澤。案面寬展,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左側特意留了比普通書案寬一尺的桌面,與茶舍中聽到的那個細節嚴絲合縫。南熙站在書案前面伸手沿著桌沿慢慢滑了一遍,指尖觸到油潤光滑的木質,沒有一點毛刺。
“裝車吧。”她跟趙管事說,“送到鹿記雜貨,跟鹿吟說是我讓她轉交的。”
那天傍晚南熙去了鹿記雜貨。鹿吟正在櫃檯後面盤賬,見她來了就放下算盤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新焙的菊花茶遞過來:“你上回說想喝清火的,我進了一批新貨。”她說著朝灶房後面努了努嘴,“書案送到了,我讓人搬到後院去了,明早再送進翰林院。”
南熙接過那包菊花茶道了謝。她站在櫃檯邊看著鹿吟重新打算盤的樣子——夏日傍晚的光線從鋪門口斜照進來落在她指尖的算盤珠子上,噼啪聲清脆而利落。鹿吟撥了一陣算盤抬起頭來,彎了彎嘴角:“我哥最近書案旁邊多了一隻青瓷筆洗,不知道誰放的。他也沒問,就擱在那裡用了。”
南熙低頭笑了一下。她沒有接話,只把那包菊花茶收進袖袋裡,跟鹿吟說“那我先走了”。鹿吟朝她擺了擺手,又埋頭繼續算她的賬了。南熙走出鋪門的時候夏日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街市上殘留的煙火氣和她指間一點點新木的餘香。
回到家的時候她站在院子裡看了看桂花樹。夏夜的風穿過滿樹的葉子帶起一陣連片的沙沙聲,她站在那片聲音裡想了一會兒蒲望舒坐在茶舍窗邊說“他寫完一頁會抬頭看一看窗外”時的側臉,想了一會兒那張榆木書案左側特意留出來的那一尺桌面,想了一會兒鹿吟說“他也沒問,就擱在那裡用了”時帶笑的尾音。
她彎腰把南錦白天扔在樹根底下的幾卷木花撿起來攏進簸箕裡。那些薄而卷的木花在她手心裡輕得像羽毛,帶著書案最後殘留的一縷桐油氣息。她把它們倒進了牆角的枯葉堆裡,拍乾淨手上的碎屑,轉身進了灶房。
窗外的夏夜正在一點一點地深下去,蟋蟀在牆角叫得正歡。南熙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撲起來映著她的臉。她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在心裡把今天的事又過了一遍——木料到了、書案做好了、鹿吟說筆洗被擱在那裡用了。她覺得那幅畫上的顏色又深了一層,線條更清晰了,雖然還沒有完全畫完,但己經能看出那將會是一幅很好看很妥帖的畫。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裡間鋪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