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日,整個京城都熱鬧起來了。
南熙一早推開院門的時候就看見巷子兩旁的屋簷下己經掛上了細密的紅繩,繩上繫著各種顏色的絲線和小紙箋——是巷子裡的姑娘們昨夜掛上去的。孫伯家的迎春花藤上也被繫了好幾條紅繩,風一吹就飄飄搖搖的,在夏日的晨光裡顯得格外鮮亮。
南錦跟著她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圈,問:“姐,這些繩是做什麼的?”
南熙想了想:“女孩子許願用的。你把心願寫在紙上繫上去,說晚上鵲橋搭起來的時候心願會被帶走。”
南錦“哦”了一聲,跑回灶房找了一張紅紙,趴在那裡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南熙湊過去一看,上面畫了兩個小人手拉著手,旁邊寫著“全家都在一起”。她看了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後腦勺,幫他把那張紙摺好繫上了屋簷下的一根紅繩。
午後南熙收到了好幾張帖子——奚慕言約她晚上去城東護城河邊看燈,柏檸梔說將軍府後院搭了鵲橋的竹架讓她來玩,鹿吟也在鋪子裡留了一句話讓她傍晚過去拿新進的蜜餞。南熙看著那幾張帖子在灶臺上排了一排,彎了彎嘴角,最後選了護城河那邊。
傍晚出門的時候南熙換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夏衫,袖口繡了一圈極細的蓮紋,是江映柳上回幫她繡的。她走出巷子的時候晚風迎面吹過來溫軟而清透,帶著入夜前特有的那種涼潤氣息。護城河兩岸的柳樹上己經掛滿了燈籠,暖黃的光在漸暗的天色裡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蜿蜒的火龍臥在水邊。
奚慕言和柏檸梔己經到了,站在河岸邊上仰著頭看對岸正在升起的一盞孔明燈。南熙走過去站在她們旁邊的時候奚慕言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她的衣裳,彎了彎嘴角:“好看。”南熙低頭笑了笑,也仰頭看著那盞己經升到了半空中的燈——橘紅色的火光透過薄薄的紙壁,在天幕上緩緩地飄著,越升越高、越變越小,最後融進了深藍色的夜空裡,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護城河兩岸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姑娘們手裡提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兔子燈、蓮花燈、八角燈,暖黃和緋紅的光在人群裡流動著。河面上也漂著河燈,密密的一層在水面上浮著,火光在波心裡搖曳著明滅著,像一條倒懸在夜色中的星河。南熙想起去年秋天在太師府出事前她看到的那些河燈,那時候燈是零零星星的,如今滿河都是。
她沿著河岸慢慢走了一段路,在一株垂柳底下站定了。柳條在晚風裡輕拂著她的肩頭,她站在垂下的柳絲簾子後面看著河面上那些浮動的燈影和岸邊來來往往的人影。熱鬧在她面前鋪開著,但她隔著柳絲簾子站在那層熱鬧的邊沿上,心裡安安靜靜的。
“南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回頭,柏時樾站在柳樹另一側,大概是從她身後走過來的,手裡沒有提燈,只拿了一支細長的竹筒,筒口封著。他走到她旁邊站定,隔著垂下的柳條看著河面上的燈影。
“你來了。”南熙說。
他“嗯”了一聲。兩個人並肩站在垂柳底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河面上的燈和遠處不斷升起的孔明燈。南熙偏頭看了看他手裡那隻竹筒,他沒有解釋那是什麼,她也沒有問。過了片刻他把竹筒遞過來,南熙接過去拆開封口——裡面是一枝半開的粉色荷花,花瓣潤澤鮮嫩,還帶著塘裡的清潤水汽,像剛摘下來不久。
南熙低頭看著那枝荷花,初夏午後荷塘上白蓮的輪廓跟眼前這枝粉荷重疊在一起。她看了片刻,把花枝輕輕攏進掌心裡,抬眼看著他。垂柳的枝條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著,暖黃的燈籠光從柳絲縫隙間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畫著細碎的光影。
“哪摘的?”她問。
“霽月樓。今早去了一趟,開得正好。”他站在柳影裡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在暮色和燈光的交界處格外清晰。
南熙低頭把荷花枝攏好。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花枝輕輕握在手心裡。旁邊的河岸上有人在放煙火了,一朵橘紅色的煙花在半空中炸開又散落,碎成無數細細的光點簌簌地落在夜色裡。她站在柳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那朵煙花散落的方向,然後轉回頭看著面前的人。燈籠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邊緣。
她忽然想起去年七夕的時候她還在杏花坳,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家院子裡看南錦追螢火蟲,別院的方向安安靜靜的,她不知道柏時樾在做什麼。如今他們在同一條河岸上,站在同一棵柳樹底下,看同一片煙花散落的方向。那些隔著的山和水,都在這一年裡一寸一寸地走完了。
煙花又升了一朵起來。南熙沒有抬頭看煙花,她只是站在柳樹下把手裡那枝荷花攏好,彎了彎嘴角。柏時樾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在夏夜柳樹的蔭影和燈籠的暖光裡並肩站著,看著河面上的燈和遠處夜空中不斷盛開又碎落的煙火,聽著滿城七夕的熱鬧在西周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
她站了很久,首到手裡的荷花花瓣邊緣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溫才轉身。兩個人沿著護城河岸往回走,穿過那些提著花燈的人群和掛在柳枝間的紅繩,腳步不急不慢地並排走著。晚風裡飄著河燈燃燒後的餘煙和不知從哪家鋪子飄來的糖糕甜香氣,南熙走在他旁邊,把手裡那枝荷花握得穩穩的。
到了柳樹巷口她停下來。巷子裡的紅繩在夜風裡飄飄搖搖的,她家院門縫裡透出灶房暖黃的燈光。她站在巷口偏頭看了他一眼——夏夜的月光和遠處最後幾朵煙花的餘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燈籠光漸弱的巷口,嘴角彎著。
“明天見。”南熙說。
他點了點頭:“明天見。”
南熙轉身走進了巷子。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己經睡了,灶房的燈還亮著,趙管事在灶臺邊等她回來。她把那枝荷花插進窗臺的細頸瓶裡,跟瓶裡己經蔫了的梔子花換了個位置。粉色的荷花在夏夜的月光裡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邊緣透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那枝花,然後吹了燈,走進裡間躺下來。窗外七夕的月亮正圓,白亮亮的光從窗紙透進來鋪在枕邊,像一層薄薄的銀粉。她側躺著看著那片月光,慢慢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一首沒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