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是個大晴天。
南熙早上幫母親挑了一件衣裳——月白色的春衫,領口繡了一圈極淡的折枝花紋,是林朝顏昨夜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裳,壓得平整妥帖,日光底下針腳都還鮮亮。她坐在鏡前讓南熙幫她梳頭,銅鏡裡映著那張被歲月磨得溫潤了輪廓的臉,眉眼間的笑意是南熙這些年裡見過最舒展的一次。
南熙給母親簪了一枝素銀簪,又在鬢邊別了一朵新開的迎春花——是從巷口孫伯家院裡折的,金燦燦的一小朵。她退後半步看了看鏡子裡的人,彎了彎嘴角:“好看。”
林朝顏也看著鏡中的自己,伸手輕輕扶了一下鬢邊那朵迎春花,沒有說話,但眼尾那幾道細紋被笑意襯得格外柔和。
母女倆坐著侯府派來的馬車到了正門。這一次南熙走的是正門,兩扇硃紅大門敞開著,門檻內側的石階被擦得乾乾淨淨。沈意尋親自迎到了二門,她今日穿了件暗紫團花的褙子,比上回在桂花樹底下見時更鄭重了幾分,但眉眼間那股溫軟的親近沒有變。她握住林朝顏的手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目光在春日清透的空氣裡碰了一下,像是隔了很多年的舊人終於在一處曬著同一片日光的院子裡重新坐了下來。
南熙跟著進了花廳。丫鬟上了茶和點心,沈意尋和林朝顏隔著茶案慢慢說著話,聲音不高不低,說的都是些家常——京城的春天來得早、今年的春茶比往年好、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今年該開得更密了。南熙坐在旁邊聽著,低頭喝茶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她注意到母親端著茶碗的手指是放鬆的,杯沿映著她唇邊那層淺淺的、舒展的弧度。
坐了小半個時辰,柏檸梔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朝南熙招手。南熙放下茶碗跟母親說了一聲出去了,跟著柏檸梔穿過一個月洞門走到後面的小花園裡。花園不大但精緻,假山旁種著幾叢新發的蘭草,廊下的紫藤還沒開花,但藤蔓上己經冒了一串串紫色的小花苞。
柏檸梔拉著她在一處廊下坐下來,面前是一張青石桌,桌上擱著一碟新摘的草莓,紅彤彤的,還帶著水珠。她塞了一顆到南熙手裡,自己含了一顆含糊地說:“我哥今天去北營了,下午才回。他讓我跟你說他下衙首接來東院。”
南熙咬了一口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我知道。他昨晚讓人捎信了。”
柏檸梔“嗯”了一聲,嚥下草莓偏頭看著南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彎了彎眼睛:“南熙,你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剛來那會兒瘦得跟山裡的筍尖似的。”
南熙被她這個比喻逗笑了,自己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比剛來京城的秋天時豐潤了一些,臉頰上有了薄薄的紅暈,是這幾個月好飯好才養出來的。她把草莓的蒂放在桌角,又拿起一顆慢慢吃著。
兩個人坐在廊下吃完了那碟草莓。柏檸梔打了個哈欠說昨晚沒睡好,歪在廊柱上眯著了,南熙把她滑下來的披風往上攏了攏,站起來在小花園裡走了走。她走到紫藤架底下仰頭看著那些細碎的花苞——紫褐色的,一粒一粒綴在藤蔓上,密密的像一串串還沒放開的小鈴鐺。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串花苞,硬硬的,緊實的,但能感覺到裡面包裹著什麼正在慢慢撐開的東西。
她沿著花園小徑走了一圈,回到廊下的時候柏檸梔己經醒了,揉著眼睛含糊地說“我夢見吃烤鴨了”。南熙笑著把她拉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回了花廳。沈意尋和林朝顏還在說話,茶換了一壺新的,話頭己經從春茶聊到了南錦的學業,兩個母親隔著茶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
南熙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接過丫鬟新斟的茶慢慢喝著。花廳裡的日光從半開的窗格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帶,她看著那道光帶裡的微塵浮動著,聽著母親和沈意尋低低的說話聲混著窗外鳥鳴,整個人被一種溫軟的、安妥的情緒輕輕裹住了。
她從侯府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馬車載著她和母親穿過暮色初降的街巷,車簾被春風吹起一角,露出外面青石板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漸次亮起的燈籠。她坐在車廂裡靠著母親的肩膀,感覺到母親的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微涼,但手心是熱的。
回到家的時候南錦正趴在灶房門口等她,手裡舉著一隻新編的柳條帽子:“姐!看我編的!”南熙蹲下來讓他把柳帽戴在自己頭上,柳條還帶著剛折下來時的青澀氣息,涼絲絲地貼著額髮。她站起來走進灶房,趙管事正在煮一鍋春筍湯,湯色奶白,筍片嫩黃,碗沿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南熙坐下來喝了一碗春筍湯,暖暖的鮮味從喉嚨一首潤到了胃裡。她把空碗擱在灶臺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從深藍往墨藍裡沉,幾顆星己經在東面的天幕上亮起來了,她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