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
南熙這天早上推開院門的時候，巷口孫伯家院牆上那叢迎春花己經開滿了，金黃色的細碎花朵密密地垂下來，像一面瀑布似的鋪了半面牆，暖融融的香氣在晨風裡散著。她站在自家門檻上多看了兩眼那叢迎春花，然後轉身回灶房繼續她這些天每天早上的功課——揉麵做早飯。
她最近在學新東西。前幾天柏時樾無意間提了一句“北營的廚子做的芝麻燒餅不錯”，南熙就去找趙管事討了配方，連著練了三天，從第一天的焦糊到第二天的半生不熟，今天早上蒸出來的那一屜總算金黃酥脆了。她把燒餅從烤盤裡夾出來晾在竹架上，用乾布蓋上，然後洗了手換了衣裳。
出門前她在灶臺邊的銅鏡前面停了一下，把髮間的銀簪扶正了。鏡子裡映著的是她十西歲快十五歲的臉，眉眼間的稚氣正在被日復一日的安穩日子磨去，換上一種從容的、自己也能察覺到的篤定。她對著鏡中的人彎了彎嘴角，然後推門出去了。
沿著水渠走到東院的時候，角門照例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樹的新葉己經密了一層，枝頭的嫩芽舒展開來，整棵樹的輪廓比半個月前豐潤了許多。廊下的風鈴在風裡叮地響了一聲，是她熟悉的清越短音。
她推灶房的門——剛推了一條縫就聞到了粥香。南熙愣了一下推門進去，灶臺上擱著一隻粥鍋，鍋蓋縫裡冒著熱氣，旁邊的小碟裡是新醃的醬黃瓜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柏時樾正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柴火，聽見門響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晨光裡他的耳根有一點點可疑的紅。
“你做的？”南熙站在灶臺前面低頭看著那鍋粥。
“今早試著熬的。”柏時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走過來揭開鍋蓋讓她看了一眼——粥熬得濃稠綿軟，米粒全開了花，粥面上撒了一小撮幹桂花，香氣清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南熙自己盛了一碗低頭嚐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米香和桂花的甜融在一起，從舌尖暖到胃裡。她嚼了嚼嚥下去，抬頭看著站在灶臺邊等評價的柏時樾，彎了彎眼睛：“不錯。比趙叔熬的差一點點，但己經很好了。”
柏時樾的嘴角彎了一下，自己也盛了一碗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隻灶臺和一碗熱氣騰騰的桂花粥，安安靜靜地吃完了各自的早飯。南熙把碗洗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院子裡的桂花樹底下站著看那些新葉。晨光從東面的牆頭斜照過來，在嫩綠的葉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柏時樾也出來了，站在她旁邊。廊下的風鈴又響了一聲，細長清脆的尾音在空氣裡慢慢散開了。
“南熙。”他喊她。
她偏過頭來看他。晨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朗分明，他站在桂花樹的新葉底下，手裡還拿著從灶臺上順手帶出來的擦手布，在指間無意識地卷著。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下個月我滿了十八。那天如果方便，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南熙站在初春晨光裡的桂花樹底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沒有問他要去哪裡，只是彎了彎嘴角：“好。”
柏時樾把那塊擦手布疊好了搭在廊下的竹竿上，轉回身來的時候步伐比方才輕了一些。他走回桂花樹底下站著，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站在那些新生的嫩葉下面，看著晨光一寸一寸地從牆頭挪到樹梢，把滿枝的綠照得透亮。
南熙站夠了，轉身往角門的方向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桂花樹底下，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了滿身碎金。他看著她彎起的嘴角也彎了自己的，朝她微微頷首。
南熙推門出去了。沿著水渠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幾分。她走了一小段路停下來彎腰看了看水渠裡的水面——薄薄的春日水光映著天空的淡藍和柳樹新芽的嫩綠，被風揉成一池淺淺的亮色。她首起身繼續走了，經過巷口孫伯家那面開滿迎春花的牆時，腳步又停了片刻。
她站在那面金黃色花牆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晨風把迎春花的甜香送進鼻腔裡，溫軟的，帶著春日特有的那種不急不慢的暖意。她看夠了才推開自家的院門進去，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給他的泥地澆水，見她回來了就舉起小水瓢朝她晃了晃：“姐！樹又長了好多新葉子！”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棵桂花樹的根部——確實又冒了好幾叢新芽，嫩嫩的綠從褐色的粗根旁邊擠出來，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小孩子。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新芽的頂梢，指尖觸到微涼的嫩葉，軟而韌。
“再過幾個月能開花了。”她說。
南錦蹲在旁邊憧憬地仰著頭：“今年的桂花是不是比去年的香？”
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年的也是香的，你忘了？那時候咱們還在——”她話說到一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弟弟仰著的臉。南錦歪著腦袋等她往下說。
“還在別的地方住著。”南熙把話接完了，又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今年也會香的。到時候姐給你曬一大罐桂花幹泡茶喝。”
南錦心滿意足地低下頭繼續澆他的地了。南熙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藍澄澄的一片，幾朵薄雲慢悠悠地從東往西挪著。春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帶著暖意，吹動她新換的薄春衫的衣襬。她站了片刻，然後彎腰幫南錦把那個小水瓢裡重新裝滿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