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69章 春風(1)

作者:遲莜寧·14天前

春分那天,南辰請了半天假。

他從刑部回來的時候日頭正當中,手裡攥著一隻細長的青布包袱,跟南熙迎面碰上。南熙正在院子裡晾新洗的床單,看見大哥手裡那隻包袱頓了一下——跟從前他帶去文墨齋的包袱差不多長短,只是換了一塊新布。她沒有多問,只把晾了一半的床單抖開搭好,讓開了路。

南辰進了自己屋裡關上門,隔了小半個時辰再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新做的春衫,石青色的,領口和袖口都滾了深邊。他走到灶房門口停了一下,看著正在擇菜的南熙說:“我出去一趟。”

南熙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哥整個人收拾得利落乾淨,那件石青色的春衫穿在他身上襯得整個人清俊了幾分,眉眼間有薄薄一層壓不住的、從眼角眉梢溢位來的東西。南熙彎了彎嘴角:“去吧。晚上回來吃飯?”

南辰想了想:“回來。”

他轉身出了院門。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聽著大哥的腳步聲走出巷子,擇菜的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但嘴角一首彎著。她把剩下的幾棵春韭理好了用溼布蓋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看天。今天的日光格外明亮,照在院子裡新曬的床單上泛著暖融融的白光,風吹過來把床單的一角掀起來又落下。

當天下午南辰回來的時候,南熙正在灶臺上蒸一屜春餅。她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探頭往外看——南辰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但整個人身上有一種跟出門時不太一樣的沉靜的光,像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到了目的地,站在那裡看見了終點處的東西。

他走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下,目光落在南熙臉上。兄妹倆隔著幾步的距離和灶臺上蒸騰的白氣對視了一眼,南熙從他的目光裡讀出了她沒有猜錯的東西,她沒有問,只是彎了彎嘴角,把新蒸好的春餅夾了一隻放在盤子裡遞過去。

南辰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嚥下去了。他站在灶房門口吃完那隻春餅,把盤子遞還給南熙的時候說了一句:“下個月。”

南熙接過盤子放進水盆裡,背對著他“嗯”了一聲。她低頭洗碗的時候水花濺起來沾溼了袖口,她沒有在意,只是把碗洗得格外仔細,裡裡外外都擦乾淨了,又用乾布擦乾了放進碗櫃裡。她做完這些轉回身來的時候南辰己經不在了,灶房門口的春日光影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被衣襬帶起的塵土在光裡浮著又落定。

她站在那裡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然後走回灶臺前面,把剩下的春餅一張一張疊好放進食盒裡,蓋上蓋子擱在灶臺角落。傍晚的時候她要帶去侯府東院——今天是春分,柏時樾早上讓人捎了信來說他今天下午得空,灶房裡新到了一批春茶。南熙看著那隻食盒,又看了一眼窗外漸漸偏西的日光,低頭把圍裙解下來疊好了。

她換了衣裳出門的時候是申時三刻。天光還亮著,暖融融的春風吹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軟綢。她提著食盒沿著水渠走到東院角門外,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飄著一股清冽的茶香,是從灶房敞開的門裡漫出來的。

柏時樾正蹲在廊下,面前擱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的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他身邊的小方桌上擺著兩隻白瓷茶碗和一碟新炒的松子。南熙走過去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春餅的熱氣騰起來在傍晚清透的空氣裡嫋嫋地散了。

兩個人坐在廊下,分食了那屜春餅,又一人端了一碗新泡的春茶慢慢喝著。春餅的面香裹著茶葉的清冽,在春日傍晚的院子裡浮動著。廊下的風鈴被晚風帶起來細碎地響了好幾聲,像一串斷續的問候。

南熙喝完茶把碗放下,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春分這天的日光格外長,這個時辰了還亮堂堂地鋪在牆頭和樹梢上,把那些新葉照得像半透明的玉片。她看了一會兒樹,偏過頭看了旁邊坐著的人一眼。柏時樾也剛放下茶碗,靠在另一根廊柱上看著同一棵樹的方向。

“南辰下個月要成親了。”南熙說。

柏時樾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偏過頭來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一點點:“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他那天去文墨齋定東西,銀樓的掌櫃跟我爹有舊交,提了一嘴。”柏時樾轉回頭看著樹的方向,“定的是一對金鐲子。”

南熙低頭笑了一下。她想起大哥出門前換上的那件石青色春衫,想起他站在灶房門口吃完那隻春餅時的目光。十八歲的南辰終於走到了他自己挑的那條路的路口,下個月要推門進去了。

“那下個月我們就——”南熙在腦子裡算了一下日子,“就多了個嫂子。”

柏時樾聽了這句話也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話。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廊下的風鈴又響了。晚風裡的桂花樹枝葉輕輕搖著,把一片新葉的影子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廊階上,薄薄的一片綠影,被夕陽拉得細長。

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碎松子殼,朝柏時樾擺了擺手:“我回去了,明天再來。”

柏時樾站起來送她到角門口。南熙推門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角門內側被暮光染成暖金色的光影裡,嘴角那個弧度和傍晚清透的天光一樣安穩而乾淨。她彎了彎嘴角,推門出去了。

傍晚的春風吹在臉上溫軟而清冽,她沿著水渠走回巷口的時候看見自家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來灶房暖黃的燈光和趙管事切菜的篤篤聲。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南錦正趴在灶臺邊上偷吃春餅的邊角料,見她進來了縮回手假裝在背詩,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腮幫子鼓鼓的。

南熙笑著蹲下來伸手在他鼓起的腮幫子上輕輕戳了一下,南錦繃不住了噗地笑了,滿嘴的餅渣噴了南熙一手。南熙笑著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站起來去洗手了。灶臺上的燈暖黃黃地亮著,把整間屋子都攏進了一層溫溫的光裡。窗外春天的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院子裡的桂花樹和晾衣繩上的床單都染成了暗沉沉的暖金色。

南熙蹲在井臺邊洗手的時候低頭看著水面上映著的最後一小片天光被自己的手指攪散了又拼起來,她看著那層碎碎的光影,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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