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後的第二天,南熙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早上趙管事從巷口接來的,信封上蓋著青州府的郵戳。南熙拆開的時候手指比平時快了幾拍,抽出信紙展開來,是江映柳的筆跡——端正清秀的小楷,比南熙上次看到時更加圓潤了一些,大概是這些日子練多了。信上寫著她收到南辰的信了,寫著她的叔叔嬸嬸正在準備嫁妝,寫著青州府的春天也來了、城外的桃花開了滿坡,寫著她在文墨齋後院那棵桃樹底下坐了一整個下午,想著下個月的事。
信末寫了一句:“替我跟錦兒說,我做了糖糕給他帶來。”
南熙把信看了兩遍才摺好放回信封裡。她走進灶房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壓也壓不下去,趙管事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問“什麼好事”,南熙把信揣進袖袋裡沒答話,只蹲下來幫他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當天下午南熙去東院的時候把信帶上了。柏時樾正在院子裡那把矮梯上給桂花樹修剪過密的枝條,她進來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剪子停了一下:“江姑娘的信?”
“你怎麼知道?”
“你臉上的笑比平時大了半寸。”他從梯子上下來,把剪子放在廊下,走過來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南熙把信紙遞過去讓他看了,柏時樾低頭掃了一遍,還回來的時候眼角也帶了細紋。
“下個月她來京城,你們住哪兒?”南熙把信紙收好。
“齊御史那邊給安排了一處小宅子,離你家兩條巷子。你大哥前幾日去看過了,說收拾得差不多了。”柏時樾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江姑娘的叔叔嬸嬸同來,她嬸嬸沒見過京城,想趁這個由頭來看看。”
南熙聽了心裡微微一動。她想起江映柳在文墨齋後院裡蹲在井臺邊洗衣裳哼歌的樣子,想起她遞過來那方繡了野菊花的帕子時泛紅的耳根。再過一個月她就要來京城了——穿嫁衣、跨門檻、喊她一聲“妹妹”。這個念頭讓南熙坐在春日午後的日光裡彎起了嘴角,像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的蜜水。
“南熙。”柏時樾隔了一會兒喊了她一聲。
她抬眼看他。他坐在石桌的另一側,春日的清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攏進一層溫潤的光暈裡。他看著她的目光跟前幾日在河邊看蘆葦新芽時一樣,安安靜靜的,底下有一層暖意正在慢慢往上浮。
“下個月你大哥成親之後,”他說,“我把東院那棵桂花樹下面再添一把椅子。”
南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低下頭看了看面前石桌上那隻粗瓷茶碗裡浮著的茶葉梗,茶葉梗在水面上慢慢漂著轉了一圈。她抬起頭來看向他的時候春日的風剛好從東面牆頭上穿過來,把她鬢角一縷碎髮吹起來又落下。
“添幾把?”她問。
柏時樾的嘴角彎了彎:“先添一把。不夠再加。”
南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有些涼了,但入口還是清冽回甘。她放下碗的時候碗底擱在石面上發出極輕的磕碰聲,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襬,朝他彎了彎眼睛:“那把椅子別太硬,坐著腰疼。”
柏時樾坐在石凳上仰頭看著她站在春日清光裡的樣子,她淺碧色的春衫衣襬被風輕輕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她站在那棵新葉初成的桂花樹底下朝他笑,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映著天光和樹影。他看了她片刻,聲音不高不低:“我找工匠打一把帶軟墊的。”
南熙笑著轉身往角門走了。她推開角門的時候春日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水渠和柳芽的氣息,她跨出門檻回頭又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石凳上坐著,一隻手擱在石桌沿上,日光從桂花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頭畫著細細的碎光。
她合上腳門沿著水渠往回走。渠水在春日下午的日光裡亮晶晶地流著,兩岸的柳樹己經垂了滿樹新綠的長條,在風裡一擺一擺的。她走了一段路在石橋上停了一下,彎腰看了看水面——自己的倒影被春水揉碎了又聚起來,在水波里晃著,髮間那枝銀簪的桂花和梅花簪頭在碎影裡亮著細細的光。
她首起身繼續走了。巷口孫伯家的迎春花開了滿牆,她經過的時候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離她最近的一朵,金黃色的花瓣在她指尖留下一點溫軟的觸感。她推開自家院門進去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仰著頭看那些新葉,見她回來了就喊:“姐!你說今年桂花能開多久?”
南熙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了看滿樹的新綠。春風從頭頂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許多細小的聲音在同時說著話。她想了想說:“能開一個月左右。到時候我教你摘桂花。”
南錦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他種的那塊泥地了。南熙站起來走進灶房,蹲下來幫趙管事燒火的時候春日的風從敞開的灶房門吹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和灶膛裡升起的青煙攪在一起,火光把她的臉映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日光從正頂慢慢往西偏,把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從牆根拉向廊下,在地上鋪了一地稀稀疏疏的嫩綠光影。南熙坐在灶臺前面,聽著窗外南錦跟鄰居家小孩說話的聲音、趙管事切菜的篤篤聲、遠處巷子裡偶爾傳來的叫賣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正在慢慢學會唱的歌。
她把灶膛裡的火撥得旺了一些,站起來去淘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