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成親前十天,江映柳到了京城。
那天早上南熙正在灶房裡揉麵,聽見巷子口傳來一陣車馬聲——不是尋常的過往車輛,是停在了她家巷口的那種動靜。她放下手裡的麵糰走到院門口探身一看,一輛青油布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江映柳正扶著車伕的手往下踩。
她穿了件藕粉色的春衫,頭髮綰了一個圓髻,鬢邊別了一朵絨花。整個人比在青州府時豐潤了一些,眉眼間那層羞怯的青澀褪了一層,換上了另一種沉靜的光,像春日的溪水映著日光,清澈而溫潤。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襬抬起頭來,看見南熙站在院門口朝她笑著,步子便快了,走到南熙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南熙!”她喊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趕路的沙啞和壓不住的歡喜。南熙反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站在巷口的春日光裡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南熙側身把江映柳往院子裡讓,又回頭朝馬車看了一眼——江映柳的叔叔正從車上往下搬行李,嬸嬸也跟著下了車,站在車旁邊抻了抻坐皺了的衣裳,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條巷子。
南熙把江映柳拉進院子裡,在南錦己經蹲好的灶房門口的小凳上讓她坐下,又去灶臺倒了一碗溫茶遞過來。江映柳接過去喝了一大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捧著茶碗環顧了一圈這個小院子,目光在那棵新葉初成的桂花樹上停了好一會兒。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她輕聲說。
南熙在她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她仔細看了看江映柳——眼下有一層薄薄的青影,顯然是趕路沒睡好,但那雙眼角微微彎起的眼睛裡的光清亮而安定,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地方的人,卸下包袱之後站在那裡環顧西周,一切都是她預想中的樣子。
“你們一路上累壞了吧?”南熙問。
“還好。走得慢,走了九天。”江映柳低頭又喝了一口茶,聲音輕快起來,“我叔叔一路上數了七回包袱,生怕把東西丟了。我嬸嬸暈了三天車,到了青州府地界才好。”
南熙聽著這些話,嘴角一首彎著。她站起來去灶房把早上多揉的麵糰擀了,切了細細的麵條下進鍋裡。熱湯麵出鍋的時候撒了一把蔥花,她又臥了一個荷包蛋,端到江映柳面前的時候她從碗沿上面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南熙,眼角有一點薄薄的光。
“你先吃,我去幫你叔叔嬸嬸安頓。”南熙擦了擦手出了院門。江映柳的叔叔嬸嬸己經被趙管事領著去齊御史安排的那座小宅子安頓了,巷子裡只剩那輛青油布馬車還停著,車伕正把最後一隻包袱卸下來。南熙幫著把包袱拎到小宅子裡放好,又跟江映柳的嬸嬸說了幾句話——那婦人圓臉細眉,說話帶著青州府的口音,一迭聲地說“麻煩了麻煩了”,南熙笑著應了幾句才回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江映柳己經把面吃完了,碗放在灶臺邊上,正蹲在桂花樹底下跟南錦一起看他種的那塊地。南錦蹲在旁邊指著地上說“我種了杏核,等秋天發芽”,江映柳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了句“秋天能長好高的”。
南熙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江映柳蹲在桂花樹的嫩葉底下側著頭聽南錦說話,春日的日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藕粉色的肩頭和髮間。她收回目光走進灶房,把空碗洗了,又倒了一碗茶端出去。
那天下午南熙帶著江映柳在附近的巷子裡走了一圈。江映柳走得不快,目光在每一處院牆上的藤蔓和門前的石階上都停一停。她經過巷口孫伯家那面開滿迎春花的牆時站住了好一會兒,伸手接了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攏在掌心裡看了看。
“京城比青州府大。”她輕聲說,“但是這條巷子讓我想起文墨齋後面那條路,路兩邊也種了花。”
南熙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把掌心裡那片花瓣輕輕吹走了。春日的風把花瓣捲起來飄了一小段路,落在了青石板縫裡的苔蘚上。兩個人繼續沿著巷子往前走,南熙指著路過的鋪子和人家跟她說——這家賣的點心好吃、那家的貓生了一窩崽、巷子盡頭那棵老槐樹夏天會開一樹的槐花。江映柳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句,走路的步伐漸漸從容了。
走到水渠邊的時候江映柳在岸邊蹲下來洗了洗手。她低頭看著水面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說:“這裡的水比青州府的清。”南熙蹲在她旁邊也捧了一捧水灑了灑手,春日的渠水涼而不冰,浸潤指尖的時候有一種清透的潤意。
傍晚南熙送江映柳回她叔叔嬸嬸暫住的小宅子。江映柳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南熙一眼,暮色裡她站在那扇舊木門的門檻裡側,藕粉色的春衫被最後一抹天光映成了淡淡的暖金色。她朝南熙彎了彎眼睛,聲音溫軟:“明天見。”
南熙站在暮色裡點了點頭。她看著江映柳合上門才轉身往回走,步子穩穩的。經過水渠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水面——暮色裡的渠水泛著暗沉沉的銀灰色,映著天邊最後一線橘粉色的光。她走回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聞見了灶房裡飄出的飯菜香,趙管事在做紅燒肉,南錦蹲在門檻上等她回來吃飯,見她走過來就跳起來喊:“姐!吃飯了!”
南熙走過去彎腰揉了揉弟弟的腦袋,牽著他的手進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