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72章 嫁衣(1)

作者:遲莜寧·10天前

江映柳住在城南小宅子的第二天,南熙帶了針線筐去找她。

小宅子不大,一進帶個後院,比南家的院子還小些,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的幾棵冬青剛從土裡移栽過來,泥土還泛著潮。江映柳的嬸嬸在前院晾衣裳,見了南熙就笑著讓她進去,說“阿柳在後院呢”。南熙穿堂進了後院,看見江映柳正坐在廊下的一把竹椅上,膝頭攤著一件大紅色的衣裳,手裡的針線在日光底下細細地閃著。

南熙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低頭去看那件衣裳。紅色的緞面上繡著一對並蒂蓮和兩隻蝴蝶,針腳細密勻整,花瓣的層次從淺粉到深紅過渡得柔潤自然,蝴蝶翅膀上的紋路極細極密,每一根絲線都安安靜靜地嵌在緞面上。南熙伸手輕輕摸了摸繡面的紋路,指尖觸到微凸的繡線,細膩而韌。

“你這幾天都在繡這個?”南熙問。

江映柳沒有抬頭,手裡的針還在繡面上穿梭著。“還差最後幾片花瓣,想著到了京城再收針。路上怕顛壞了。”她的身音被日光曬得溫溫軟軟的,手裡的動作又穩又輕,繡針穿過緞面的時候幾乎聽不到聲響。

南熙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她繡。春日的午後日光從屋簷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廊下安安靜靜的,只有繡針穿過緞面的細微聲響和風穿過院牆外那棵老槐樹時的沙沙聲。南熙看著江映柳低垂的側臉被日光映得柔和而專注,她腕上那枚新鐲子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銀光——是南辰上回從京城讓人送去青州府的那隻。江映柳偶爾用針尖在頭皮上輕輕蹭一下,動作自然而然,像做了千百遍。

繡完最後一瓣蓮花的時候江映柳停了一下,把針線收好擱在膝頭,低頭看著那件完整的嫁衣看了很久。日光落在緞面上把大紅色照得格外鮮亮,繡面圖案在光裡浮動著,像一幅微縮的春日園景。南熙也看著那件嫁衣,過了片刻她伸手幫江映柳把落在裙襬上的一截絲線頭拈掉了。

“真好看。”南熙輕聲說。

江映柳低著頭,手指在繡面上慢慢撫過。她隔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眼角有一點溼,但嘴角是彎的:“這件衣裳我繡了半年。”

南熙伸手輕輕搭了一下她的手背,什麼也沒有說。江映柳把嫁衣疊好了用乾淨的白布蓋起來放進一隻舊木箱裡,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掌在箱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線頭碎屑,轉身朝南熙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趕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到了終點的亮光。

那天下午南熙和江映柳坐在廊下把剩下的針線收了。江映柳從木箱裡翻出幾方新繡的帕子給南熙看——有繡了蘭草的、繡了荷花的、還有一方繡了一枝瘦瘦的梅枝。南熙看到那方梅枝帕子的時候停了一下,針腳裡那一截極細的銀線纏著深褐色的絲線,在日光下泛著潤潤的光。

“這方給柏公子。”江映柳把帕子遞到她手裡,耳尖紅了一瞬,“上回他讓人送青州府來的那批墨,我叔叔說好得很。我沒別的能會,就繡了方帕子。”

南熙把帕子接過來疊好收進袖袋裡,彎了彎嘴角:“我幫你轉交。”

從江映柳那裡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南熙沿著巷子走回自己家,袖袋裡那方帕子隔著衣料貼著她的手臂,觸感柔軟。她路過侯府東院角門的時候停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角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桂花樹在傍晚的光裡籠著一層暖金色的薄光,廊下的風鈴叮地響了一聲。

柏時樾正蹲在桂花樹根旁邊給新培的土澆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南熙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從袖袋裡取出那方帕子遞給他:“映柳繡的,說謝你的墨。”

柏時樾接過去展開看了看——梅枝瘦勁,花瓣是極淡的粉白色,在深褐色的枝幹上疏疏落落地綴著。他看了片刻把帕子疊好收進懷裡,抬眼看向南熙的時候春日的暮光正從牆頭斜斜地落下來,在他眼底映著兩小片暖金色的光。

“她還在繡嫁衣?”他問。

“今天收針了。”南熙蹲在他旁邊看著那棵桂花樹根部新培的鬆軟的土,伸手輕輕按了按,土是潮潤的,“她說繡了半年。”

柏時樾把手裡的水瓢放下了,兩個人蹲在桂花樹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廊下的風鈴又響了一聲,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暮色落下來的聲音,像一層薄薄的暖金色綢緞正從頭頂緩緩鋪下來裹住了整座院子。

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廊下的椅子邊坐了一把。柏時樾也走過來坐了另一把——那把新添的椅子比舊的那把略寬了一些,椅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棉墊,坐上去軟硬適中。南熙坐上去的時候低頭看了看那層棉墊,抬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正靠在椅背裡看著院牆上方那一小片正在從暖橘沉向灰藍的天色,嘴角的弧度跟她第一次看見桂花樹新芽時一樣安安穩穩的。

她在椅子靠背裡坐了片刻,春末的晚風穿過院子把桂花樹的嫩葉吹得沙沙輕響。她偏過頭看了旁邊坐著的人一眼,然後收回目光也仰頭看著院牆上方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成親那天,”南熙輕聲說,“你會來吧?”

柏時樾側過頭來看著她。暮光裡她的側臉被最後一層暖色映得清晰而柔和,她的目光還落在那片天幕上,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他看了她一眼,轉回去也看著天:“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天色從灰藍沉向墨藍,星星開始在深色的天幕裡亮起來,一顆、兩顆,漸漸地鋪了滿天。廊下的風鈴在晚風裡細碎地響了幾聲之後就安靜了。南熙站起來理了理衣襬,朝柏時樾擺了擺手:“我回去了。”

柏時樾起身送她到角門口。南熙推門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角門內側被夜色和遠處透來的燈火光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輪廓,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她彎了彎嘴角,推門出去了。春末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水渠和青草的氣息,溫潤而清透。她走回自家巷口的時候看見院門縫裡透出來灶房暖黃的燈光,南錦正趴在灶臺邊上跟趙管事說什麼,聲音隔著院牆傳出來模模糊糊的。

她推門進去,南錦從灶臺邊蹦起來跑過來:“姐!趙叔說後天去東市買芝麻糖!你帶我去!”

南熙蹲下來摸了摸弟弟的頭髮:“好,後天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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