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南辰成親。
那天南熙天沒亮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是深藍的,她躺在黑暗中聽著屋簷下麻雀在晨光到來前的第一聲試探的啾鳴,然後聽見灶房裡趙管事生火的動靜——柴火被點燃時細碎的噼啪聲隔著牆傳過來,像一根引線被點燃了,帶著微小的、連續的炸響。
她坐起來穿好衣裳。今天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紅色春衫,領口和袖口繡了細細的纏枝蓮紋——母親熬了幾夜繡的,針腳密而勻。她對著銅盆裡映出的倒影把那根銀簪穩穩地插進發髻裡,桂花和梅花的簪頭在晨光未至的暗色裡泛著溫潤的銀光。
走出灶房的時候趙管事己經在揉麵了。老人家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新短衣,頭髮梳得齊整,他看見南熙從裡間出來,朝她點了一下頭,嘴角那層笑意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格外分明。南熙蹲下來幫他生火的時候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但默契比平時更足——她遞柴火他添進去,她看火候他翻蒸屜裡的點心。
天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了。南錦被南熙從被窩裡撈出來套上新做的深紅小袍,他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然後忽然清醒過來似的蹦了起來:“今天辰哥成親!”
南熙笑著把他按在灶臺邊的小凳上讓他吃早飯。吃完了又幫他理了理衣領,把他鬢角那幾根睡翹了的頭髮按下去。南錦坐在那裡乖乖讓她收拾,嘴裡不停地問“映柳姐姐什麼時候來”“要不要去門口接”“我背的詞你還記不記得幫我再聽一遍”,南熙一一應著,手裡沒停。
辰時剛過,迎親的隊伍到了巷口。
嗩吶聲從巷子口一路吹進來,吹的是喜慶的調子,在春日上午清透的空氣裡格外響亮。南熙站在院門口看著——南辰穿了一身大紅的喜袍,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胸前的紅綢在晨風裡輕輕飄著。他比平時更挺拔了幾分,眉眼間的溫潤被紅袍襯得粲然生光,嘴角的弧度平穩而篤定,像走完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之後終於站在了終點的門前面。
迎親的隊伍進了院子。人群熱鬧了起來,南錦被安排去門口撒喜糖,他一把一把地灑著,被鄰居家的小孩追著跑。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看著大哥騎著馬迎親回來、看著花轎停在了院門口、看著江映柳被紅綢牽下了轎。她的紅蓋頭在春日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繡面是並蒂蓮和蝴蝶,跟南熙那天在廊下看到的一模一樣。
跨火盆的時候江映柳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南辰側過頭,隔著紅蓋頭看不見表情,但他伸出的手穩而堅定地停在半空,等著她。江映柳的手慢慢抬起來擱進他掌心裡,兩隻紅綢繫著的手在春日上午的日光裡輕輕交握了一瞬。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看著這一幕,眼眶熱了一瞬,又忍住了。
喜宴設在堂屋和院子裡。趙管事整治了幾桌菜,齊御史、柏時樾、沈意尋都來了,南蘇御坐在主位上給新人敬了一杯酒。南熙端著茶壺穿梭在各桌之間添茶,經過柏時樾身邊的時候他接住她的目光,嘴角彎了彎。她看見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石青長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席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跟平時一樣安安靜靜地溫和著。
新人被送入洞房的時候是傍晚。暮色從院牆上方鋪下來,把滿院子的紅燈籠照得格外鮮亮。南熙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大哥掀簾走進裡間的背影——紅袍的一角在暮光裡閃了一下就隱入了門簾後面。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灶房幫趙管事收拾碗碟。
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圓。南熙把灶房裡最後一隻碗洗好放回碗櫃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院子裡站了片刻。院子裡的紅燈籠還亮著,暖黃的光把桂花樹的新葉照得泛著暗暗的暖色。她站在那層光裡仰頭看了看天——月亮掛在桂花樹梢上方,又圓又亮,在春末的天幕裡像一盞懸著的銀燈。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偏過頭。柏時樾從堂屋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隻酒杯,杯沿還餘著一點殘酒。他走到她旁邊站定,也仰頭看了看那輪月亮,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春末夜色裡的桂花樹底下。紅燈籠的光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暗紅色,頭頂的月亮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薄薄的一層,被燈籠光融軟了邊緣。
南熙低下頭看了一會兒地上的樹影,開口的時候聲音輕輕的:“我大哥今天很高興。”
“嗯。”柏時樾把酒杯換到另一隻手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燈籠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他嘴角的弧度跟平時一樣安安靜靜地彎著,“你也很高興。”
南熙沒有否認。她站在夜色裡彎了彎嘴角,又抬頭看了一眼那輪月亮。春末的夜風從水渠那邊吹過來帶著柳芽和青草的氣息,溫潤而清透。院子裡的喧鬧聲己經在慢慢散去了,堂屋裡傳來南錦在打哈欠的聲響和母親低低的說話聲。
“明天還要幫忙收拾。”南熙輕聲說,“今晚得早點睡。”
柏時樾點了點頭,把酒杯擱在廊下的石階上。他轉身往院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桂花樹的樹影和紅燈籠的暖光交界處,桃紅色的春衫被燈籠光染成了一層溫潤的暖色,髮間那枝銀簪在夜色裡泛著細碎的銀光。
“明天東院的桂花樹也該澆水了。”他說。
南熙站在樹影裡彎了彎嘴角:“明天下午我來澆。”
柏時樾轉身走出了院門。腳步聲在春末夜色裡的青石板巷子裡不緊不慢地遠了,南熙站在院子裡聽著那腳步聲一首走到巷口、拐過街角、被夜風徹底吞沒了。她站了片刻才轉身進屋,輕手輕腳地洗漱了躺下來。窗外院子裡的紅燈籠還亮著,暗紅色的光從窗紙透進來鋪在枕邊薄薄的一層。
南錦己經睡熟了,呼吸聲均勻綿長。南熙側過頭看了看窗紙上那層暗紅色的光,閉上了眼睛。今晚的月色和燈籠光都在她眼前安安靜靜地鋪著,她放鬆了肩背,很快就沉進了安穩的睡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