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後的第二天早上，南熙是第一個醒的。
天光剛亮透，院子裡還籠著薄薄一層晨霧，桂花樹的新葉被露水打得亮晶晶的。她輕手輕腳地出了灶房，看見南辰的房門還關著，門縫裡透出隱約的光——人己經醒了。她蹲在灶臺前面把火生了起來，燒了一鍋熱水，又把昨天剩的喜餅用油鍋重新煎了煎，焦香的餅味在晨霧裡慢慢散開。
隔了一會兒南辰的房門開了。他先走出來，換了件尋常的深灰長袍，頭髮束得齊整，眉目間的溫潤笑意比平時更深了一層。他走到灶房門口看了南熙一眼，嘴角彎了彎，南熙從灶臺邊抬起頭來也看了大哥一眼——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被春雨澆透了的樹，枝葉都在往外舒展著。
“熱水燒好了。”南熙說，“你端一盆進去。”
南辰轉身進去端了熱水，又合上了門。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繼續翻煎餅，鍋裡的油滋滋地響著，焦香被晨風吹散了滿院子。她翻餅的時候聽見裡間傳來江映柳低低的說話聲和南辰應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模糊而溫軟，像兩股溪水匯在了一起之後那種融合的、不分彼此的聲響。
等南辰和江映柳從裡間出來的時候，灶臺上的早飯己經擺好了。江映柳穿了一件淺碧色的新衫，頭髮挽了個溫婉的髻，眉梢眼角比昨天多了一種沉靜的光澤。她走到灶臺邊的時候南熙喊了一聲“嫂子”，江映柳的耳根紅了一瞬，然後彎起嘴角應了。
南錦從裡屋揉著眼睛跑出來，看見了江映柳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映柳姐姐！不對——嫂子！”他喊了嫂子就爬上凳子坐好了，拿著筷子等著吃早飯。江映柳在他旁邊坐下的時候南錦往她那邊湊了湊，小聲問：“嫂子，你還會做桂花糕不？”
江映柳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著：“會。回頭給你做。”
南錦心滿意足地開始吃早飯了。南熙坐在灶臺對面的小凳上喝粥，目光從南辰和江映柳並肩坐在桌邊的背影上掠過——兩個人在晨光裡慢慢吃著粥，偶爾側頭說一兩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被晨風拂過的動靜，輕輕的、妥帖的。
吃完早飯南辰帶著江映柳去堂屋給父母敬茶。南熙蹲在灶臺前面洗碗的時候聽見堂屋那邊傳來母親低低的說話聲和父親溫和的笑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混著碗沿碰著盆壁的清脆水響。她低頭把碗一隻一隻擦乾淨了摞好，嘴角的弧度安安穩穩的。
那天下午南熙果然去了東院。她拎著一隻小水桶從水渠裡打了水提到桂花樹根旁邊，蹲下來慢慢澆了一圈。春末的桂花樹己經長得滿樹碧綠了，新葉鋪得密密實實的，風穿過去的時候不再是初春那種疏疏的沙沙聲，而是一片連在一起的窸窣輕響。她澆完水站起來的時候看見柏時樾從正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比平時送點心的小一些，樣式也更簡潔，像是他首接從灶房裡拎出來的。
他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把食盒擱在桌面開啟蓋。裡面是一碟新蒸的槐花糕，白嫩嫩的糕面上綴著淡黃色的槐花蕊，甜香氣隔著幾步都能聞到。南熙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清甜綿軟，槐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了。
“巷口哪棵槐樹開的？”她問。
“嗯。今早我路過的時候順手捋了一把。”柏時樾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的時候眉頭微微舒展開來，像是自己也覺得味道不錯。
南熙吃了兩塊槐花糕，又喝了一碗柏時樾泡的茶。春末的午後日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桌面上畫著細碎的光影，兩個人坐在那些光影裡安安靜靜地分著碟裡的糕。廊下的風鈴被偶爾穿過的風帶起來響一兩聲，短而清越。
“你大哥和新嫂子安頓得還好？”柏時樾吃完了糕把碟子收了。
“好。”南熙捧著茶碗靠在椅背裡，“今早錦兒喊她嫂子，她應了之後耳朵紅了一整個早上。”
柏時樾的嘴角彎了彎。他站起來把食盒收進灶房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小剪子，走到桂花樹旁邊蹲下來修剪了一根橫生的枝丫，剪斷的樹枝落在青磚地上，斷口處滲出一點清亮的汁液，在午後的日光裡閃著。
南熙看著他把那根枝條撿起來扔進牆角枯葉堆裡，蹲在樹根旁邊又檢查了一遍新培的土。春末的日光把他彎著的背照得暖融融的，他蹲在那裡側著頭看了看根部剛冒出來的幾株細小的新芽，伸手輕輕撥了撥，像是確認它們都活得很好。
南熙靠在椅背裡看著他做這些。她從水渠邊的柳樹抽芽開始數起，看著這棵桂花樹從光禿禿的枝條到滿樹新葉，看著他春天來了之後在廊下放了第一把新椅子。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指，指甲修剪得齊整，指尖有一點剛才掰槐花糕時沾的碎屑。她慢慢把那點碎屑拈掉了。
“柏時樾。”她喊他。
他偏過頭來看她。
“夏天快到了，”她坐在桂花樹的蔭涼裡，春末的風穿過滿樹新葉在她的肩上落了一小片輕輕移動的樹影，“你上次說帶我去看京城河邊的螢火蟲。還算不算？”
柏時樾從樹根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春末午後的日光從他身後的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落了一層細細碎碎的光影，他的嘴角彎著那個她最熟悉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算。”
南熙把空了的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桂花樹底下。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條上的一片新葉，葉片在她指腹上彈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她站在那裡迎著透過枝葉的春末日光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彎著，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站著的他。
“那就約好了。”她說。
柏時樾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春末的風把滿樹的葉子吹得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約好了。”
南熙收回手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棵被日光和樹影交疊著的桂花樹旁邊，整個人被一層暖融融的春末清光攏著，安安靜靜地像一棵根扎穩了的樹。她彎了彎嘴角，繞過他往角門的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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