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76章 將軍府的春宴(1)

作者:遲莜寧·13天前

春末夏初的日光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暖,照在人身上不燥不涼,正正好好。

南熙這日穿了件新做的鵝黃色春衫,領口繡了一圈細密的茉莉花紋——是江映柳前兩天幫她繡的,說新嫂子進門總該給妹妹添點什麼。南熙站在堂屋的銅鏡前面左右看了看,低頭撫平了袖口一道微皺的褶子,才轉身出了門。

將軍府的宴帖是奚慕言親自送來的,粉箋上寫著“春日小聚,備了新茶和幾樣點心,盼來”。南熙沿著奚慕言畫的那張簡明地圖穿過幾條街巷,在一座比侯府略小但同樣氣派的宅邸門前停下。門前的石階擦得乾乾淨淨,兩株垂絲海棠正開得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有人從門裡迎出來,不是丫鬟,是奚慕言本人。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的短襖配月白裙子,頭髮編了辮子垂在肩側,整個人站在海棠花樹底下像一幅鮮活的畫。她看見南熙就笑著迎上來挽住了她的胳膊:“你可算來了!我娘做了新點心,檸梔也到了,在後頭吃茶呢。”

南熙被她拉著穿過幾進院子。將軍府比侯府更開闊一些,庭中種了不少花木,牡丹正含苞,幾叢芍藥己經開了大半,粉的白的擠在青石花壇裡,在午後的日光底下熱熱鬧鬧地鋪著。南熙經過一叢開得最盛的芍藥時多看了兩眼,奚慕言就停下來折了一朵半開的粉芍藥塞進她手裡:“簪頭上,好看。”

南熙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朵芍藥——花瓣層層疊疊地攏著,香氣清甜而溫軟。她把花在鬢邊比了比,最後還是別在了衣襟的盤扣間。奚慕言滿意地點了點頭,拉著她繼續往後院走。

後院的廊下襬了一張矮桌,柏檸梔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擱著一碟新蒸的槐花糕和一壺茶,見她來了就抬起手裡的茶碗朝她晃了晃:“南熙!快來嚐嚐,奚家的廚娘做糕比我家好!”

南熙在她旁邊坐下來,接過奚慕言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春茶,清香清冽的,配著槐花糕的甜軟正正好。柏檸梔己經吃了兩塊,嘴角還沾著一點碎糕屑,渾然不覺地跟南熙說著話。南熙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拈掉了,柏檸梔愣了一下,低頭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笑嘻嘻地又拿了一塊。

“我哥今天也來了。”柏檸梔壓低了聲音,朝廊下的另一側努了努嘴。南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廊柱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這邊,正在低頭翻一本什麼書。肩寬背首,側臉的輪廓被午後的日光勾得清晰分明,正是奚景和。他旁邊還蹲著一個半大的男孩,看起來十一二歲的模樣,正仰著頭跟他說什麼,奚景和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翻一頁手裡的書。

南熙的目光在那男孩身上多停了一下。那男孩生得眉目清秀,跟奚景和有幾分相似但柔和得多,皮膚白淨,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溫潤的笑意。南熙忽然想起柏檸梔以前提過的——奚家有三個孩子,龍鳳胎奚景和奚慕言,還有一個幼子叫奚知聿,今年十一歲。

柏檸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主動小聲說:“那是知聿。他跟他哥不太一樣,不愛練武,愛看書。他哥的書房都快被他搬空了。”她說著彎了彎嘴角,“不過我哥對他挺好的,他要什麼書都給買。”

南熙又看了那邊的兄弟倆一眼。奚知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接過奚景和遞來的書翻了兩頁,然後抱著書跑到廊下另一頭坐著看起來了。奚景和把書放回椅子上,站起來朝這邊走了幾步,經過矮桌的時候步伐頓了一下,目光從柏檸梔面前的碟子掃過,然後移開,走遠了。

柏檸梔低頭喝茶,但南熙注意到她捧著茶碗的手指比方才緊了一點。她沒有說破,只把自己面前那碟槐花糕往柏檸梔那邊推了推,又給自己添了一碗茶。

隔了一會兒奚慕言從灶房那邊端了一碟新切的水果出來,在南熙旁邊坐下,咬著切好的梨片含糊地說:“我哥剛才是不是又去看檸梔了?”南熙抬了抬眉毛沒接話,奚慕言自己笑了一聲,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南熙,“你們都不說,但誰看不出來呢。”

南熙低頭咬了一口梨片,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她餘光掃過柏檸梔——她的耳朵紅得像廊下那幾叢芍藥的花瓣,但面上還裝著在認真喝茶,只是那碗茶己經端了快一盞茶的工夫了。

午後日頭偏西的時候,蒲雲崢來了。

他是從後門溜進來的,解了外面那件灰撲撲的斗篷搭在廊柱上,露出裡面一件暗紅色的錦袍。他走進後院先跟奚慕言打了個照面——隔著一叢芍藥花,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蒲雲崢挑了挑眉,奚慕言偏過頭去繼續吃她手裡的梨片,但嘴角彎著。

南熙看著這一幕,想起柏時樾從前說過的——“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這個“一起長大”如今落在春日午後的芍藥花叢旁邊,落在蒲雲崢挑著眉看她吃梨片的目光裡,落在奚慕言偏過臉去卻彎著嘴角的側影裡,忽然變得具體了,像一幅畫被細細地著了色。

蒲雲崢走過來跟南熙打了聲招呼,語氣隨意而自然:“南姑娘今早氣色好。”南熙笑著應了,起身給他讓了個位置。他沒有坐南熙讓出來的蒲團,倒是繞到了奚慕言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隔著一碟梨片和半碟槐花糕的距離,剝了一顆果子遞過去。奚慕言白了他一眼,還是接過去吃了。

南熙看著這一幕,低頭喝茶的時候嘴角彎彎的。廊下的風穿過芍藥花叢帶過來一陣一陣的甜香,春末午後的日光落在滿院子青磚和花木上,把一切都塗了一層溫潤的暖色。她靠進椅背裡,聽著身邊的說話聲和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心想這座城好像越來越大了,又好像越來越小了。大的是她還沒走過的街巷和院子,小的是坐在這些院子裡的人正在慢慢變成她認得的臉和聲音。

那天她從將軍府出來的時候,暮色己經在東面的牆頭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粉色。奚慕言送她到門口,走到海棠花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下,從袖袋裡摸出一小包蜜餞塞進她手裡:“給錦兒帶的,你上回說他愛吃甜的。”

南熙接過那包蜜餞道了謝。她走了幾步回頭看——奚慕言還站在海棠花樹底下衝她擺手,杏色的短襖在暮色裡像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南熙彎了彎嘴角,轉回頭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巷子裡。

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數螞蟻,見她回來了就爬起來跑過來,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包蜜餞上立刻亮了。南熙蹲下來把蜜餞遞給他,看著弟弟拆紙包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糖霜,伸手幫他擦掉了。

“姐,”南錦含著蜜餞含糊地仰起臉,“今天那棵桂花樹底下多了一隻知了殼。”

南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桂花樹根旁邊果然躺著一隻半透明的蟬蛻,六條腿還保持著攀附的姿勢,背上的裂口細而整齊。她蹲下來把那隻蟬蛻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薄而脆的殼在暮光裡透亮著,像一小件被遺落在樹根底下的舊衣裳。

她想起下午在將軍府裡經過那叢芍藥時落了一肩的花香,想起奚景和經過柏檸梔面前時慢了半拍的步伐,想起蒲雲崢剝果子遞過去時奚慕言白了他一眼還是接過去的那隻手。夏天快到了,樹上的蟬就要叫起來了,螢火蟲也要飛起來了,她站在暮色漸沉的院子裡把那枚蟬蛻輕輕放回樹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錦兒,走,進屋吃飯了。”

南錦抱著蜜餞包蹦蹦跳跳地跑進了灶房。南熙跟在後面跨過門檻的時候春末的晚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窸窣作響,像許多細小的聲音正在悄悄說著什麼聽不清的話。她彎了彎嘴角,合上了身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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