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毒辣得不講理，曬得柏油路面發軟，踩上去黏鞋底。
現在這個點沒有拖拉機可以送他們到村頭，所以這段路得他們自己走，到了村頭才能坐上拖拉機。
塵土被曬得發燙，風一吹，滾起細細的熱浪，撲在人臉上又幹又燙。
張成才揹著他爹張秀軍，脊背早被汗水浸透。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骨架還沒完全長開，壓著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這讓他彎下了腰，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不停往下砸，砸在衣襟上，瞬間洇出深色的水漬。
李西跟在側邊，時不時伸手託一把張秀軍的身子，幫著分擔重量，手裡撐著傘儘量不讓張秀軍被太陽曬到。
李母走在最前，腳步急促，眉頭死死皺著，一路上頻頻回頭，目光緊緊鎖在昏迷的二哥身上，眼底的慌亂半點沒壓下去。
一路奔波，三人到了村口，趕緊招呼了一輛拖拉機去鎮上的衛生院。
鎮上衛生院的吊扇懸在房頂，轉得慢吞吞的，葉片積了層薄灰，嗡嗡的低響沒完沒了。
牆上刷的白漆早己泛黃剝落，幾道水漬彎彎曲曲垂下來，看著又舊又潦草。
張秀軍靜靜躺在鐵架病床上，人還是昏昏沉沉，喊著沒有反應的。
之前在路上張秀軍有一陣急促的喘息，嚇得大家都不敢動，現在到了鎮醫院裡面總算平緩下來了。
但他臉頰的紅色還是褪乾淨，嘴唇裂得翻了白皮，眼皮半耷拉著，偶爾無意識顫一下，看著虛弱得讓人揪心。
方才一路是張成才死命揹著人趕路，少年後背的汗浸透了兩層衣裳，此刻站在病床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侷促得指尖不停搓著褲縫。
接診的周醫生拿著病歷本走近，白大褂袖口卷著，露出黝黑的手腕，她伸手按了下張秀軍的脈搏，又俯身看了看他的眼瞳，首起身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這家人，心也是大。”
她開口第一句，帶著點無奈的責怪，語氣不重，卻砸在了眾人的心上。
“重度中暑拖了三西天，又硬扛著不就醫，要是再晚半天送來，高熱燒進臟腑裡引發衰竭，就算你們花再多錢都未必救得回來。”隨後周醫生又摸了摸張秀軍的手腕處：“住院觀察兩天，絕對不能再回家拖著了。”
李母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往前湊了兩步，聲音裡滿是後怕：“周醫生，我們鄉下人不懂這些，還請你看看怎麼治療，我們都配合的。”
“好好治問題不大。”周醫生低頭刷刷寫著醫囑，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這幾天得輸液消炎還得補水，病人最少也要住滿西天，如果治療的中途體溫反彈，還得加長療程，你們家屬先去預繳一百塊住院費吧，後續費用出院統一結算。”
一百塊。
聽到這個數字，張成才身子猛地一僵，腦袋垂得更低了。
他今年雖然二十七，家裡的難處他看在眼裡，但他幫不了什麼，爹常年死守幾畝薄地，天干澇澇全看天意，一年到頭到頭，手裡剩不下幾張整票。
為了省幾毛錢鈔票，平日裡連饅頭都捨不得多吃一口，哪能扛得住一百塊的住院開銷。
少年喉結滾了滾，小聲囁嚅：“小姑……我、我家裡真沒錢……”
李母看著侄子通紅的眼眶，心裡又酸又堵，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沒錢怕什麼？人命要緊，錢的事不用你管，有小姑在。”
李母說完後，立刻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那個藏錢的碎花小布包。
布包邊角都磨毛了，是她用了好幾年的物件。她手指微微發顫，一層層掀開摺疊的布層，裡面整齊碼著家裡攢的現金，有新有舊，一毛五毛的零票都疊得整整齊齊。
李西站在看著，他沒讓母親多費心，伸手接過數好的鈔票：“我去繳費，媽你和成才哥先帶二舅去病房裡吧，我等會去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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