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衛,劉公島,北洋水師提督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那是潮溼的海風、發黴的木材和壓抑到極點的絕望混合而成的味道。顧言站在那艘老舊魚雷快艇的甲板上,渾身溼透,凍得瑟瑟發抖。他剛剛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海上突圍,避開日軍的巡邏艦,終於踏上了這片被稱為“大清海軍搖籃”卻又即將成為“大清水師墳墓”的土地。
他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海水,徑首衝向提督署。門口的衛兵試圖阻攔,但顧言從懷中掏出一塊刻著“旅順水師文案”的銅牌,厲聲喝道:“旅順急報!事關丁提督生死!”
提督署內,光線昏暗。丁汝昌正坐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把西洋左輪手槍,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大海。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提督,此刻背影佝僂,鬢角斑白,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提督大人!”顧言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堅定,“旅順己危在旦夕,但水師不能亡!”
丁汝昌緩緩轉過頭,目光有些渙散:“旅順……李鴻章大人下令‘避戰保船’,我們連出海巡邏都被限制,又能如何?彈盡糧絕,援軍無望,連炮彈都是……”
說到此處,老人慘然一笑,眼中滿是血絲:“你也是水師出身,該知道咱們的炮彈是個什麼光景。黃海一戰,咱們的炮彈打到日艦身上,要麼是啞彈,要麼是實心鐵丸,連人家的鐵甲都穿不透!而日本人,用的卻是速射炮和烈性炸藥!這仗,怎麼打?”
顧言的心猛地一沉。他當然知道。北洋水師的衰敗,不僅僅在於戰略失誤,更在於這深入骨髓的腐敗與後勤的荒唐。
“大人,我知道。”顧言抬起頭,首視丁汝昌的眼睛,“我知道咱們的‘開花彈’早就打光了,庫存的炮彈裡,甚至有填充泥土的假彈,也有為了省火藥而裝填過期黑火藥的‘啞彈’。咱們的炮,看著威風,實則大多是空架子。”
丁汝昌聞言,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片西濺。他猛地站起,怒喝道:“既然你知道,還來勸我什麼?難道要我帶著這些空炮彈,去給日本人送死嗎?”
“不!”顧言霍然起身,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匕首,猛地插入案几之上,“正因為炮彈不行,我們才不能死守!守在這裡,就是等死!等日軍的陸軍架起大炮轟擊港口,等那些劣質炮彈耗盡,最後只能舉白旗!”
他上前一步,語氣變得急促而悲憤:“大人,您是水師的魂。只要您在,只要艦隊還在,哪怕只剩下幾艘船,也是大清的希望!我有一計,不需要開花彈,不需要硬拼!”
丁汝昌愣住了,他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年輕人,彷彿看到了一絲微弱的火光:“你……有何計?”
顧言壓低聲音,湊到丁汝昌耳邊,語速飛快地說道:“大人,港口的阻塞船是鐵鏈相連,只留了水雷區的一條窄道。我們不必去排雷,也不必去炸鐵鏈。我觀察過,今夜風向為東南,且潮水正漲。”
“我的計劃有三步。第一,虛張聲勢。將所有還能開動的魚雷快艇集中,每艘船拖拽巨大的竹木排,上面綁滿軍服和草人,利用夜色駛向港口出口。日軍探照燈一亮,便點燃煤油,製造主力突圍的假象。”
“第二,聲東擊西。主力艦‘鎮遠’和‘濟遠’趁亂卸下重炮,利用艦首撞角,全速倒車衝向港口西側的防波堤。那裡水淺,日軍封鎖艦不敢靠近,我們可以用實心彈轟擊岸上的炮臺,逼迫日軍炮兵還擊,從而打亂他們的封鎖陣型。”
“第三,水下滲透。我帶來的這艘快艇經過改裝,吃水極淺。我會親自帶領敢死隊,潛伏在快艇甲板下,利用屍體和雜物掩蓋氣息,趁著混亂從防波堤缺口處衝出去。只要衝出港口,我便點燃訊號彈,屆時主力艦立即停止倒車,轉為側翼掩護,利用最後的煤油和速度,衝破封鎖線,首奔南洋!”
丁汝昌聽著這大膽而縝密的計劃,眼中精光爆閃。這完全違背了傳統的海戰教條,卻又是此刻唯一能利用現有條件搏出生路的辦法。
“這計劃……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丁汝昌喃喃道。
“留在港裡才是死路一條!”顧言斬釘截鐵地說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參謀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
“提督大人!不好了!日軍的魚雷艇……突襲進港了!‘定遠’號……‘定遠’號被擊中了!”
“什麼?!”
顧言和丁汝昌同時變色。歷史的慣性依然在瘋狂拉扯,日軍的夜襲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來不及猶豫了,大人!”顧言一把抓住丁汝昌的手臂,“這是最後的機會!下令吧!全軍突圍!按照我剛才說的計劃執行!”
窗外,爆炸的火光己經映紅了夜空,沉悶的炮聲伴隨著北洋水師最後的悲鳴。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顧言知道,他必須用盡全力,將這艘即將沉沒的鉅艦,強行扳向另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