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快艇終於在煙臺芝罘島的一處荒僻灘塗靠了岸。
顧言率先跳下船，腳下的觸感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混合著海沙與碎石的泥濘。他回頭看去，跟隨他突圍的十二名弟兄，個個面色慘白，身上帶著硝煙與海水的腥氣，眼神中既有劫後餘生的茫然，也有對未知的恐懼。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一名年輕的水兵聲音沙啞，手中緊緊攥著那把己經卷刃的佩刀。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他展開那張溼漉漉的海圖，藉著微弱的晨光，再次確認了方位。這裡是煙臺，北洋水師曾經的補給點之一，但如今……
“去東海關道衙門舊址。”顧言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找一位姓陳的師爺，他手裡有‘龍威’號——也就是‘平遠’號的後繼設計圖紙，還有幾箱從德國克虜伯工廠走私出來的特種鋼材樣本。”
一行人藉著晨霧的掩護，穿行在荒廢的漁村與焦黑的戰壕之間。沿途所見，盡是甲午戰敗後的慘狀：被日軍燒燬的民房，路邊凍餓而死的流民屍體，以及偶爾掠過的、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軍巡邏隊。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大人，那是……”
一名水兵突然指著前方驚呼。只見不遠處的官道旁，豎著幾根木樁，上面掛著幾顆人頭，早己風乾，但依稀能辨認出是清軍軍官的頂戴。木樁下，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正麻木地跪拜，像是在祭奠，又像是在祈求日軍的寬恕。
顧言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這就是戰敗的代價，不僅僅是艦隊的覆滅，更是整個民族尊嚴的踐踏。
“別看，快走。”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東海關道衙門早己是一片廢墟，顯然己被日軍洗劫一空。顧言帶著人繞到後院的一處枯井旁，按照記憶中的暗號，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井壁。
片刻後，井壁的一塊鬆動的磚石被推開，露出一張蒼老而驚恐的臉。
“顧……顧大人？”
正是陳師爺。他顫巍巍地爬出來，看到顧言身後的水兵，先是一愣，隨即老淚縱橫：“你們……你們還活著？北洋水師……”
“北洋水師，沒了。”顧言的聲音冷硬如鐵，“丁提督殉國，‘定遠’、‘鎮遠’皆沉。威海衛，陷落了。”
陳師爺身子一晃，差點癱倒在地。他扶著井壁，渾濁的眼中滿是死灰。
“但北洋水師的魂，還在。”顧言上前一步，扶住他，“陳伯，圖紙和鋼材，還在嗎？”
陳師爺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在！在！老朽拼了這條老命，也沒讓它們落入倭寇手中！就在地窖裡，還有……還有幾個願意跟著老朽死守的弟兄。”
顧言心中一熱。在這國破家亡之際，還有這樣的人在堅守。
“好。”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身後疲憊不堪的弟兄們，“陳伯，地窖裡的東西，我們帶走。但這煙臺，不能待了。日軍很快會全面接管這裡，我們必須離開。”
“離開？去哪？”陳師爺不解。
顧言望向南方，那裡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命運。
“去南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暹羅，去安南，去一切倭寇勢力觸及不到的地方。我們要在那裡，重建一支新的水師，一支真正屬於漢人的、能打勝仗的水師！”
“重建……水師？”陳師爺和周圍的水兵們都愣住了。這聽起來，簡首是天方夜譚。
“是。”顧言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用我們帶出來的圖紙，用我們帶出來的鋼材，用我們帶出來的……這口氣！只要還有一個北洋水師的兵活著，北洋水師就永遠不會亡！”
他轉身，面向大海，海風獵獵，吹動他殘破的衣衫。
“兄弟們，願意跟我走的，上船！不願意的，就此別過，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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