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漸漸恢復了平靜，只有快艇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一頭受傷野獸的喘息。顧言收起那張救命的海圖，目光轉向船尾。
“鎮遠”號的方向，火光己經連成了一片。那艘曾被譽為“亞洲第一鉅艦”的鐵甲艦，此刻正像一座燃燒的豐碑，在劉公島前緩緩下沉。丁汝昌選擇了與艦同沉，用這種最慘烈的方式，為顧言他們撕開了一道生的口子。
“大人，我們……真的要去煙臺嗎？”一名年輕的水兵抱著槍，聲音帶著哭腔，“聽說煙臺港己經被洋人封鎖了，說是中立區，不準交戰方進入。”
顧言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漆黑的海面，淡淡道：“正因為是中立區，日本人的主力艦隊才不敢輕易闖進去開炮。我們要找的，就在那裡。”
他的思緒飄回了出發前夜。
那是在劉公島最深處的一間廢棄船塢裡，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機油味。顧言在一堆廢棄的圖紙堆中，翻出了那份泛黃的藍圖——“龍威”號。
那是中國第一艘全鋼甲軍艦，由福建船政自行設計建造，雖然噸位不大，航速也不快，但它代表著大清造船工業最後的尊嚴。甲午開戰後，這艘船因為航速慢被編入輔助序列，後因福州船政局失守，部分核心圖紙和關鍵部件被轉移至煙臺船廠封存，等待時機。
“龍威”號，寓意“龍之威”。
但在歷史上，這艘船還沒來得及展現它的獠牙，就隨著清廷的投降而徹底爛在了船塢裡，最終被拆解。
“我們不能去上海。”顧言轉過身，看著艇上這群衣衫襤褸、滿臉菸灰的倖存者，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上海是死地，朝廷己經準備求和了。去了上海，我們就是逃兵，是敗軍之將，只會被解除武裝，遣散回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灼熱：“但去煙臺，拿到‘龍威’的圖紙和核心部件，我們就不是逃兵。我們是火種。”
“火種？”老舵手有些茫然。
“對，火種。”顧言指了指腳下的快艇，“這艘船太小，裝不了多少炮彈。但‘龍威’號不一樣，它是全鋼甲，吃水淺，適合在沿海和內河作戰。只要拿到圖紙，我們就能把它拼出來，甚至……改進它。”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系統裡儲存的幾份後世艦船設計圖。雖然受限於此時的工業水平無法完全復刻，但一些關鍵的改裝思路——比如增加速射炮位、最佳化水密隔艙、甚至加裝簡易的魚雷發射管——是完全可行的。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和聯合艦隊正面決戰。”顧言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訴說一個驚天的秘密，“我們要做的，是像狼一樣，咬斷他們的補給線，襲擊他們的落單艦船。只要我們還有一艘船在海上，日本人的運兵船就不敢肆無忌憚地橫渡渤海。”
艇上的水兵們沉默了。恐懼依然存在，但在那恐懼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點燃。那是被壓抑了許久的不甘，是甲午海戰以來憋在胸口的一口惡氣。
“去煙臺！”老舵手突然吼了一嗓子，猛地推滿舵杆，“去把那條龍找回來！”
“找回來！”
“找回來！”
壓抑的吼聲在夜色中迴盪，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
此時，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那是黎明前的微光，也是顧言心中希望的起點。他知道，煙臺港內不僅有圖紙，還有法國和德國的領事館，甚至有日本人的間諜。想要虎口奪食，拿到“龍威”號，比昨晚的突圍更加兇險。
但他別無選擇。
“升起訊號旗，偽裝成漁船。”顧言下令道，目光緊緊盯著遠方逐漸顯露輪廓的煙臺山，“好戲，才剛剛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