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她叫他。
“嗯。”
“你會不會後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她頸窩裡抬起臉來,他的臉被汗水浸過,額角的傷疤在晨光裡泛著淡紅,像一道新生的月牙。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而穩:“我這一輩子,從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兩個人在床上賴到中午才起來,他們去小鎮上唯一的照相館拍了一張合影。相館老闆是個駝背的南方人,操著軟糯口音,讓兩人站在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前。他頭埋進黑布裡,又鑽出來,說:“先生太太靠近一點。”
“我們不是夫妻。”李涯說。
“那就是快要成的。”老闆憨憨地笑,又縮回黑布裡。
李涯側頭看秋平,她站在他右手邊,肩膀靠著他的手臂,微微仰著臉,嘴角掛著一個極輕的笑意。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笑得最像活人的一張照片了。
快門響的那一刻,他在心裡說:就當你是我的人了,哪怕就這一下。
從照相館出來,他們沿著海又走了一趟,走到很遠的一處礁石灘,秋平蹲下來看礁石縫裡的小蟹和寄居蟹,李涯就站在她身後替她擋風。海風很大,把兩人的衣服都吹得獵獵作響,秋平站起來時,頭髮打在他的臉上,他伸手替她把頭髮攏到耳後,就勢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睛。
“這裡真好。”秋平望著遠處,輕輕地說,“真不想回去。”
李涯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身邊,兩人站在礁石上,任海風把衣襬吹到同一側。潮水從腳下湧過,又退去,帶走了他們身後歪歪斜斜的腳印。
傍晚,他們坐車迴天津。
站臺上人很多,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沒有人認識他們,火車緩緩啟動,北戴河的海逐漸變成車窗上一道越來越窄的藍線,最後完全被灰撲撲的田野和廠房取代,秋平靠在李涯的肩頭,閉著眼,呼吸均勻,李涯低頭看她,忽然希望這列車永遠不要停。
可天津還是到了。
出站時,天己經完全黑透了,站外飄著細雨,空氣裡又溼又冷,和北戴河恍若兩個世界。李涯叫了輛車,把秋平送回馮家,下車前,秋平在他唇上極快地親了一下,像偷來的,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味道。
“明天站裡見。”她說。
“明天見。”李涯看著她推開車門,走進那扇亮著燈的院門,才讓司機掉頭走了。
秋平回到二樓房間,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細密的雨絲,桌上放著那本《大眾哲學》,皮面己經有些翹角了。她拿起來,翻開扉頁,那行字還在:“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
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貼在胸口。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像要把北戴河留在她身上的海風與鹽味都沖洗乾淨。可有些東西洗不掉,己經滲進骨頭裡了。
北戴河回來之後,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更加微妙了。
在保密局裡,他們還是“李隊長”和“馮秘書”,但李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凝視,彷彿要把她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骨頭裡。他會在無人經過的走廊拐角突然拉住她的手,會在她低頭看檔案時用指尖輕輕碰一下她的後頸,會在送她回家的車裡,側過頭來吻她的耳垂。
他的吻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末日般的急切。
秋平沒有拒絕,她甚至比他更主動。他們像兩個明知死期將至的人,在懸崖邊上瘋狂地做著最後的狂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