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青柏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語氣硬邦邦的。他站起來走到喬紅藥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擇了一半的豆角，聲音忽然軟下來，像是不太好意思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紅藥，你走之前有什麼想要的沒有？二哥下個月發工資了，給你買。”
喬紅藥擇完最後一根豆角，拍了拍手上的豆筋，抬頭衝他笑：“等我到了豐收大隊，給你寫信，列個清單。”
喬青柏被她逗笑了，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了句小沒良心的，轉身去幫胡美蘭搬煤球了。
晚飯還是胡美蘭掌勺，炒了個豆角絲，又切了一盤臘肉，主食是二和麵的饅頭。喬大山下班回來，進門就看見二兒子也在，換了鞋坐到桌邊，對喬青柏說：“不是剛回來過，今天怎麼又跑一趟？廠裡不忙？蘭蘭呢？”
喬青柏把筷子遞給他說:“給紅藥送棉花和毛線，鄉下冬天冷。蘭蘭今天加班。”
喬大山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夾了一筷子臘肉放進喬紅藥碗裡。
胡美蘭又把今天從鄰居們閒聊中聽來的後續訊息說了一遍。孫秀芳丟了工作之後她男人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她婆婆在院子裡罵了半下午，嫌她蠢，連個臨時工都保不住。
王婷美更不好過，她爹把丟了面子的火全撒在她身上，罵她賠錢貨，罵她寫個舉報信都寫不利索，這兩天她連門都不敢出。王父嫌丟人，正西處託人想趕緊把王婷美送下鄉，而且不敢讓她去太遠的地方，怕她嫁在鄉下拿不到高額彩禮，又不捨得出禮走關係，鬧了不少笑話。
喬大山聽完，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沒有對這個處置發表任何意見。
在他看來，孫秀芳因洩密丟了工作，是自作自受；王婷美被家人遷怒，是她寫了那封舉報信之後必然要承擔的後果，舉報別人之前連自己家裡人的飯碗都不顧，這腦子也是夠糊塗的。
王家的爛攤子他沒興趣管，只要紅藥的事不受影響，這事就算翻篇了。
喬青柏倒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夾了一筷子豆角絲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說：“一報還一報，挺公平。不過說句不好聽的，她爹媽才是最該被舉報的人。”
喬芙蕖在旁邊猛點頭，胡美蘭瞪了他們兄妹倆一眼，但自己也沒忍住嘆了口氣：“這孩子也是命苦，攤上那樣的爹媽。但話說回來，她命苦不是咱家造成的，她寫舉報信害咱家紅藥就是她的不對。我絕不原諒她。”
“媽你說得對。”喬紅藥給胡美蘭夾了一塊魚肉，語氣很平靜，“她爹媽賣女兒、逼她下鄉、不許她在鄉下結婚，這些賬她不敢跟她爹媽算，反而把恨意轉到我身上。她舉報了我，她心裡就好受了嗎？我看未必。王家耀祖的飯碗裡多了一塊肉，她的碗裡還是白水煮白菜。她爹媽不會因為她舉報了我就高看她一眼，她弟弟不會因為她坑了我就把她當姐姐。她以為把別人拉下水就能分擔自己的痛苦，實際上她的痛苦一點沒少，反而多了一份心虛。我不恨她，但我也不原諒她。她以後過得好也好，不好也好，都跟我沒關係了。”
喬大山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酒盅，看著喬紅藥，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紅藥，你比你爹強。”
喬紅藥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端起搪瓷缸子碰了一下他的酒盅邊沿：“那當然，我是我媽教出來的。”
胡美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嘴上說“少拍馬屁”，但嘴角的弧度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飯後喬青柏推著腳踏車準備走，臨走之前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塞到喬紅藥手裡。喬紅藥展開一看，是一張手繪的小地圖，用圓珠筆畫得歪歪扭扭的，標註了從豐收大隊到機械廠家屬院的路線，中間拐幾個彎、路過幾個供銷社、哪裡有個修腳踏車的攤子都標得清清楚楚。“哥沒什麼本事。你要是在鄉下待不住了，沿著這條路往北騎，騎兩個鐘頭就到機械廠，你嫂子給你燉排骨。”
喬青柏說完就跨上車走了，鈴鐺叮鈴鈴地響了一路。喬紅藥站在筒子樓走廊上，手裡攥著那張圓珠筆手繪地圖，初秋的晚風穿堂而過，灌進走廊，吹得她手裡的紙嘩啦啦地響。她把地圖疊好裝進口袋，轉身回屋，在路過胡美蘭和喬大山門口時，她聽見她爸對她媽說：“王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咱家不落井下石，但也別攔著人家自己摔跟頭。”她媽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傳過來，只有三個字：“我知道。”
知青報完名後喬紅藥就開始早出晚歸。胡美蘭問她幹什麼去，她說去淘換下鄉要用的東西，臉盆暖壺毛巾膠鞋這些供銷社不好買的，她去城裡各個舊貨市場和廢品站轉轉，看看能不能撿到便宜貨。胡美蘭聽了覺得有道理，從家用錢裡又給她拿了二十塊錢，囑咐她別捨不得花，該買就買。喬紅藥把錢揣進口袋，背了個空書包就出了門，六六在她腦海裡輕輕“滴”了一聲，像一臺精密儀器啟動時發出的提示音。
“六六，掃描範圍開到最大，把京城給我翻一遍。”
“掃描己開啟。”
“先從琉璃廠開始。”
琉璃廠的舊書攤和古玩鋪子在特殊時期後剛剛恢復了些元氣，但好東西大多被抄走或藏起來了，明面上擺著的都是些品相平平的普通貨色。
喬紅藥裝作文藝青年逛了一圈，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蹲下來，手指在一摞發黃的舊字帖裡翻了翻，忽然觸到一本紙質異常柔韌的冊子。
她不動聲色地抽出來翻了翻，六六的鑑定結果隨即浮現在她視野邊緣：明萬曆年間董其昌法帖拓本，真跡。
她在旁邊的廢紙堆裡又翻出了一套清代的《芥子園畫譜》，缺了兩冊，六六鑑定為康熙年間初版初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