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要下鄉這麼大的事，我能不回來？”喬青柏把網兜放在桌上，拍了拍喬紅藥的腦袋，“你嫂子今天特意早下班，我倆去供銷社堵了半天，就買到了這點東西。水果是給你的，飯盒裡是臘肉和香腸，你二嫂爸媽從老家寄來的。我都給你帶來了，你帶到鄉下去慢慢吃。”
周蘭蘭把點心放在桌上，挨著喬紅藥坐下，拉住她的手，語氣裡帶著不捨：“怎麼就要下鄉呢？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從小在城裡長大，連鋤頭都沒摸過，去了鄉下可怎麼辦？”
喬紅藥還沒來得及回答，胡美蘭端著最後一道菜從走廊裡進來，接過話頭：“她要去豐收大隊，就她姥爺那個隊，離城裡不算遠，騎腳踏車小半天就到了，她姥爺和舅舅都在那邊，多少有個照應。”
周蘭蘭鬆了口氣，拍了拍喬紅藥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豐收大隊條件還行，至少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到了那邊缺什麼就給家裡寫信，你二哥騎腳踏車給你送過去也方便。”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喬大山破天荒地從櫃子裡摸出半瓶白酒，給自己和喬青柏各倒了一小盅。又夾了一塊最肥的魚肚子肉放到喬紅藥碗裡，胡美蘭給她舀了滿滿一碗湯，喬芙蕖把最後一個餃子撥進她的盤子，周蘭蘭又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豆腐。喬紅藥坐在父母和兄姐中間，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喬青柏端起酒盅跟喬大山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放下盅子的時候忽然說：“爸，紅藥下鄉的事辦妥了，那個寫舉報信的人呢？就這麼算了？”
他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廠裡生產任務完成了沒有，但周蘭蘭瞭解自己的丈夫，他越是用這種語氣說話，心裡就越是壓著火。
喬大山端著酒盅沒說話。胡美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喬青柏聽完胡美蘭的轉述，沉默了片刻，然後夾了一塊紅燒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說：“便宜她了。”又給喬紅藥夾了一塊魚肉，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三分玩笑的調子：“紅藥，到了豐收大隊好好幹，別給咱家丟臉。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寫信回來，二哥騎腳踏車去給你撐腰。”
喬紅藥咬了一口餃子，魚肉鮮嫩，蔥薑末的辛香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魚腥氣，麵皮擀得薄而勁道，咬開一個小口，滾燙的湯汁差點燙到舌尖。她把餃子嚥下去，抬頭對胡美蘭說：“媽，明天再包一頓吧，這個餡的餃子太好吃了。等到了豐收大隊，想吃可就吃不上了。”
胡美蘭眼睛一紅，拿起勺子又給她碗裡添了一勺湯。喬芙蕖在旁邊嘀咕“媽你就是偏心，紅藥說要吃餃子你就包，我說要吃餃子你就讓我自己去食堂”，被胡美蘭一勺子敲在手背上，全桌人都笑了起來。
吃完飯，周蘭蘭搶著洗了碗筷，喬青柏陪喬大山在客廳裡把那半瓶白酒喝完了。喬大山喝到最後，臉上有了幾分酒意，忽然拍著喬青柏的肩膀說：“你妹妹比你兩個哥哥都強。你大哥在部隊那是服從命令，你在機械廠那是服從分配，你妹妹是自願報名，自己選的地方，自己拿的主意。咱家西個孩子，就她最像我當年當兵的時候，明知道前面是苦日子，先邁出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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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是個實在人，答應了胡美蘭的事就沒忘。
就在喬家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的時候，老劉端著搪瓷缸子在院裡乘涼，看見街道辦主任也搬了把竹椅在院子裡搖蒲扇，便走過去聊了起來。
聊了會兒天氣和工作，他話鋒一轉，說：“主任，我跟你打聽個事。你們街道辦是不是有個臨時工姓孫，負責收發檔案的？我聽人說這女同志嘴不太嚴實，群眾的辦事材料她看了就當閒話往外傳，她外甥女聽她說了別人的工作安排還跑去寫了舉報信。這事要是真的，傳出去可不太好聽，街道辦那麼多群眾材料，誰還敢放心交過來？”
街道辦主任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嘴裡打著哈哈換了話題，老劉就順著說起來別的。
知青辦收到舉報信的時候，離胡美蘭辦完報名手續只過了兩天。
那天上午，知青辦的戴眼鏡女幹部正整理報名材料，門衛遞進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拆開一看，是一封實名舉報信，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女學生的手筆。
舉報內容寫得很詳細：毛紡廠職工喬大山、胡美蘭夫婦家中己有三個子女分配正式工作，第西女喬紅藥高中畢業後待業在家，其母託人走後門替她活動公交車售票員的工作，企圖逃避下鄉義務。舉報人署名王婷美，還附上了家庭住址，以示“光明磊落”。
女幹部把信看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她早上剛整理過喬紅藥的報名表，自願報名，態度端正，選的還是豐收大隊照顧年邁外公，材料清清爽爽，連介紹信都開好了。
她做知青工作也有些年頭了，見過各種五花八門的舉報信。有的是真有問題，有的是藉機報復。
她把信夾進待處理資料夾，批了一行字：“被舉報人己主動報名，材料齊全，不予處理。”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舉報人王婷美是否己報名下鄉，請核實。”
這份檔案很快和其他一些需要核實的檔案發到街道辦，第二天一早，孫秀芳被叫進了主任辦公室。
主任沒有拍桌子，也沒有點名舉報信的事，只讓她把最近經手過的幾份材料拿出來核對。
核對到第三份的時候，孫秀芳的額頭就開始冒汗了。
主任放下材料，語氣公事公辦：“孫秀芳同志，有群眾反映你未經許可將辦事群眾的個人資訊洩露給無關人員。街道辦的工作紀律你也是學過的，臨時工的考核標準你也清楚。這次的事暫不往上報，但你的工作今天就交接一下，工資結到這個月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