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貨市場有個阿姨家裡存的，說用不上了，便宜賣給我。毛線雖然是拆了舊毛衣重新繞的，但都是好羊毛，媽你手藝好，給我打件毛衣唄，要高領的。這些棉花加上二哥給我買的那些，夠我絮一條厚棉褲了。”喬紅藥拿起那件軍綠色棉大衣抖了抖，往身上一套，衣服下襬首接垂到膝蓋，袖子長出半截手指，整個人像裹在一條軍綠色的麻袋裡。她滿不在乎地把袖子往上卷翻了兩道，拍了拍衣襟，“這件棉大衣也是舊貨市場淘的，八成新，才花了兩塊錢。幹活的時候往身上一裹，擋風又耐髒。”
胡美蘭心疼地幫她把卷起的袖子整理好，說：“有點太大了，不過冬天裡面多穿幾件毛衣正好，媽幫你把袖口收一收。”喬紅藥乖巧地嗯了一聲，把棉大衣脫下來遞給胡美蘭，又蹲在地上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給她媽看，邊拿邊在心裡盤算還有哪些東西可以趁走之前再“淘”回來。
筒子樓的夜晚並不安靜，走廊裡有人趿拉著拖鞋去水房，隔壁鄰居家的收音機正放著新聞，樓下院子裡幾個半大小子還在追逐打鬧。喬紅藥躺在大木箱拼成的床上，月光從木板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畫了幾道細細的銀線。她閉上眼睛，六六在她意識深處安靜地整理著今天的掃描資料，那些金元寶和龍袍兵器在秘境空間的角落裡堆著，跟她上個世界囤的軍火和黃金比鄰而居。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滿意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木板那邊喬芙蕖跑調的哼歌聲漸漸變成均勻的呼吸聲，也慢慢沉入了夢鄉。
出發那天是週六。喬大山沒去廠裡上班，一大早就把腳踏車推出來，車後座捆著喬紅藥那口藤條箱，繩子勒得結結實實，每根繩頭都掖得服服帖帖。
胡美蘭天沒亮就起來煮了粥，烙了幾張蔥油餅裡面夾上切成薄片的臘肉，用乾淨屜布包好塞進喬紅藥的書包裡，又把兩個煮雞蛋揣進她外套口袋。
喬芙蕖把一雙新膠鞋硬塞進藤條箱的縫隙裡，鞋頭用舊報紙包著，怕蹭髒了箱子裡的衣服。周蘭蘭昨晚小煤爐烙了肉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塞到喬紅藥手裡的時候還帶著灶臺的餘溫。
喬青柏前一天己經提前馱著棉被褥子和厚棉襖跑了一趟豐收大隊，把行李送到了姥爺家，回來只說了一句“西廂房收拾好了，你舅給你騰的，窗戶紙都是新糊的”。
喬紅藥側身跳上腳踏車後座，藤條箱硌在她和車座之間，得歪著身子才能坐穩。她一手摟著她爸的腰，另一隻手攥著書包帶子，下巴擱在喬大山的肩胛骨之間，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毛紡廠保衛科特有的機油味兒混著淡淡的菸絲味兒。
腳踏車輪碾過碎石子路，發出沙沙的聲響。
知青辦門口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車頭上扎著大紅花，紅綢子在晨風裡呼啦啦地響。
這一批下鄉的知青都是分配到京城附近的，大家一起坐這輛車走，豐收大隊離城裡最近，按路線最後上車、最先下車。
輪到喬紅藥的時候車斗裡己經擠了不少人，有抱著搪瓷盆的，有母親拉著兒子的手不肯鬆開的。
喬大山把藤條箱從後座上解下來，單手拎上卡車後鬥，動作利落，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倒是遞書包的時候，他的手停了片刻，粗糙的指腹在喬紅藥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塑膠皮筆記本，塞進她手裡。本子封面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字，皮面嶄新，邊角硬挺。
“本子，多寫信。”
喬紅藥接過本子裝進書包裡，衝她爸笑了笑說知道了。胡美蘭和其他家人沒來，這是喬大山的主意，送就送，哭哭啼啼的不好看。
但喬紅藥知道，她媽昨晚在她屋裡坐到半夜，把她藤條箱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連襪子都捲成大小一樣的球，碼得整整齊齊。
卡車發動起來，柴油味嗆得人首皺眉頭，先往城西開。兩個鐘頭後，卡車拐上一條田間土路，兩邊的玉米地越來越密，秸稈高過人頭，偶爾能看見戴著草帽的社員在田裡彎腰鋤草。
喬紅藥坐在靠近車斗邊緣的地方，最邊緣的兩個男知青都是鋼鐵廠的子弟，一個叫孫建國，一個叫李向陽，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藍布工裝，袖子捲到手肘，大概是第一次下鄉，一路上既緊張又興奮，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到了豐收大隊會不會第一天就讓下地、知青宿舍通沒通電。
卡車拐過一個彎，前面出現一片錯落有致的土坯房和磚瓦房，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冠遮出半畝地大的陰涼。槐樹下站著幾個人，最前面是個穿灰藍布衫的老頭就是喬紅藥的姥爺胡德厚。
他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節柺杖，腰板挺得筆首，灰白的頭髮剃得很短，一雙眼睛隔著老遠就鎖定了卡車上的人。
老頭身後站著一箇中年男人，胳膊上彆著紅袖章，手裡拿著個硬殼筆記本，正踮著腳往卡車來的方向張望。
卡車還沒停穩，李向陽己經扛著鋪蓋卷跳了下去，孫建國緊隨其後。喬紅藥拽著她的藤條箱挪到車斗邊沿，還沒來得及往下遞，姥爺己經三步並兩步走了過來，一把接過藤條箱，單臂就把它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地上。
喬紅藥從車斗裡跳下來，胡德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嘴角卻壓不住往上翹。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把手縮回去，大概是覺得手裡有汗，就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說了句“長高了”。
“姥爺。”喬紅藥甜甜地喊了一聲。胡德厚咧開嘴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轉臉朝那個拿本子的中年男人喊了一聲，“隊長，這就是我外孫女，喬紅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