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也姓胡,是豐收大隊的大隊長,算起來是喬紅藥的三舅姥爺。在本子上找到喬紅藥的名字打了個勾,又看了看己經站在一旁喘氣的李向陽和孫建國,問你們倆也是豐收大隊的?二人報了自己的名字,趙隊長在兩個名字後面各打了一個勾,合上本子,說:“德厚叔,人齊了,你先領他們去知青點安置,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上工。”
李向陽和孫建國站在槐樹蔭涼下,看看胡隊長,看看胡德厚,又看看正從姥爺手裡接過藤條箱的喬紅藥。李向陽撓了撓頭說:“你剛才在車上可沒說你來這兒是奔親的。”喬紅藥一手拎著藤條箱,一手扶著姥爺的胳膊,回頭衝他笑了笑:“你也沒問我。”
喬紅藥跟著胡德厚去了知青點。知青點在村東頭,是一排新蓋的磚瓦房,紅磚牆還沒有被風雨洗舊,窗戶上裝著玻璃,比村裡大多數土坯房的窗戶紙亮堂得多。男女生宿舍各一間,旁邊是公共廚房和倉庫,門前有一塊夯實的空地,立著根沒掛旗子的旗杆。
李向陽和孫建國扛著鋪蓋卷,拎著搪瓷盆,站在宿舍門口往裡面張望,嘴裡唸叨著“有電燈,還真有電燈”。喬紅藥把自己的藤條箱放在女生宿舍門口,在知青點轉了一圈,就算報過到了。然後她跟李向陽和孫建國說了聲“我去我姥爺家了。”便在兩人“果然有關係就是好”的目光中跟著姥爺走了。
姥爺家住在村西頭,是個兩進的農家院子,土坯牆青瓦頂,院牆根下碼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杈上掛著一箇舊笸籮,幾隻蘆花雞在樹蔭下刨蟲子。推開院門,正對的是堂屋和東西廂房,廚房在院子東南角,煙囪正冒著嫋嫋青煙。
西廂房靠近堂屋的那間己經收拾出來了,是當年胡美蘭還沒出嫁時住的屋子。土牆上新糊了一層報紙,窗戶紙也是剛換的,透光又擋風。屋裡一張木頭架子床,床頭擱著個老樟木箱子,箱蓋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喬青柏提前送來的被褥己經鋪好了,棉褥子上鋪著藍白格子的粗布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搭了一塊新毛巾。靠窗的地方擺了一張舊書桌,桌腿用碎磚墊平了,桌面上的漆掉了幾塊,但擦得乾乾淨淨,還放了一個罐頭瓶子,瓶子裡插著幾枝從院子裡現掐的野菊花。
姥姥正在院子裡擇豆角,聽見院門響就站了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還沒看清人呢先喊了一聲“紅藥來了?”喬紅藥叫了一聲“姥姥”,老太太的眼眶就紅了,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地說:“瘦了瘦了,你媽也真是,讓你跑這麼遠。”
大舅胡保山從堂屋裡出來,他個子不高,皮膚黑紅,一看就是常年在田裡幹活的人。
大舅媽王桂蘭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笑著說紅藥你可算來了,你姥爺唸叨好幾天了。
大舅家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在,大表哥胡建國比喬紅藥大兩歲,己經下地幹活了,曬得跟大舅一個色號;二表哥胡建軍比她大一歲,在公社農機站學開拖拉機,今天特意提前回來;表妹胡小英比她小一歲,拉著她的手嘰嘰喳喳地問城裡的學校教什麼、城裡姑娘現在流行穿什麼。
二舅胡保田結婚後就在隔壁起了新房,聽見這邊熱鬧,帶著二舅媽劉翠芬和表弟胡小軍過來了。胡小軍今年剛滿十歲,黑黑瘦瘦的,躲在劉翠芬身後,被喬紅藥叫了一聲“小軍”才探出頭來,小聲叫了句紅藥姐。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坐了一桌。晚飯是大舅媽掌勺,幹豆角燉臘肉、醬燜茄子、涼拌黃瓜、蔥花炒雞蛋、一盆玉米麵糊糊,主食是貼餅子和蒸紅薯。
臘肉是大舅過年時醃的,平時捨不得吃,今天切了半條。醬是二舅媽自己釀的豆瓣醬,茄子是從後院現摘的,還帶著蒂上的小刺。玉米麵糊糊熬得黏稠,金黃色的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喬紅藥捧著碗喝了一大口,燙得首哈氣。
喬紅藥把她媽準備的禮物從藤條箱裡拿出來。給外公的是一包上好的菸葉,用一個鐵皮盒子裝著,姥爺拿在手裡掂了掂,嘴上說帶什麼東西,轉身就把它鎖進了櫃子裡。
給姥姥的是一雙新棉鞋,鞋面是藏青色的,鞋底納得厚厚實實。外婆捧著鞋翻來覆去地看,說我這舊鞋還能穿,做新的幹什麼,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給大舅的是兩副勞保手套,帆布面的結實耐磨,大舅一拿到手就戴上了,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說這東西好,割麥子不扎手。
給大舅媽的是一塊碎花的確良布,夠做一件短袖襯衫,大舅媽把布料抖開在身上比了比,二舅媽在旁邊說好看好看,這個花色顯白。
給二舅的是兩包大前門香菸,二舅接過煙聞了聞,說這可是好煙,過年再抽。
給二舅媽的也是一塊布料,淺藍色的,二舅媽高興得合不攏嘴,說正好做件褂子。
給胡建國的是一支鋼筆,胡建國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嘴上說有什麼用,我又不識字,嘴角的弧度卻怎麼壓也壓不下去。喬紅藥說不會就學,以後大隊記工分用得著,我教你。
給胡建軍的是一本拖拉機維修手冊,胡建軍拿到手就往屋外跑,說要照著書把公社那臺趴窩的鐵牛修好,被大舅媽一把拽回來讓他先把飯吃完。
給胡小英的是一盒彩色橡皮筋,紅的綠的黃的藍的,胡小英高興得當場拆開,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比劃,說這個顏色好看那個也好看。
給胡小軍的是一把削鉛筆的小刀和一支鉛筆,胡小軍把小刀攥在手心裡,小聲說了句謝謝紅藥姐,劉翠芬在旁邊說這孩子嘴笨,心裡高興呢。
另外她還準備了兩斤紅糖,兩斤白糖,兩斤大白兔奶糖,這是她在現代囤的,好在這麼多年包裝也沒怎麼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