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青柏有樣學樣，喬紅藥給他買的那套房附近也物色了兩套。他家的志遠和志國一人一套，錢不夠便喬紅藥借了些。
喬芙蕖結婚的時候己經買了那個小院，後來她又攢錢把隔壁的廂房也買了下來，打通了院子，多了兩間屋子和一小片菜地。她跟鄭技術員商量好了，以後不管生幾個，每個孩子名下都得有自己的房子，閨女兒子一樣對待。
家裡人都說喬紅藥買房買上癮了，還把這癮傳給了全家人。她說不是我上癮，是這世道房子比錢值錢。
喬大山坐在棗樹下端著搪瓷缸子，看著自己這一大家子，兒子們都有了房子，閨女們也都有了房子，孫子孫女們連將來的底氣都被提前備好了。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給媳婦一個好房子住，胡美蘭跟他在筒子樓裡擠了大半輩子，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現在好了，喬家的閨女比兒子還強。
大學畢業那年夏天，喬紅藥結婚了。物件是喬青松的戰友，叫程峰，退伍後分配到京城公安局，是個肩寬腰首的北方漢子。喬青松在部隊裡跟他一個班待了三年，信裡拍著胸脯保證這人靠得住。
軍事素質過硬，人品更過硬，家裡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風正派，不抽菸不喝酒，唯一的毛病是有點悶，嘴笨。喬紅藥跟程峰見過三次面，第一次是在大哥家吃了頓飯，第二次是他騎腳踏車帶她去北海劃了回船，第三次是他拎著兩瓶酒和一兜子蘋果上了門。
其實喬紅藥結不結婚都無所謂。她一個人過了好幾輩子，從來沒有覺得身邊非得有個男人不可。上輩子她活到九十八歲，身邊來來去去的伴侶換了好幾個，每一個都相處得愉快而體面，但沒有一個能讓她動過結婚的念頭。
這輩子她原本也打算走同樣的路。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喜歡的生活節奏，結不結婚真的不重要。但這輩子跟上輩子不一樣。上輩子的父母心思多放在耀祖身上，知道她的身家後巴不得她不結婚，把所有資產都留給耀祖和他的兒子。這輩子她有爸媽，有大哥二哥三姐，有滿滿一大家子人。她這輩子什麼都是自己選的，連下鄉都是她主動報名搶在舉報信前面自己填的志願。
她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可喬大山和胡美蘭在乎。他們不會逼她結婚，但她看見過胡美蘭在鄰居面前替她打圓場的樣子，說我閨女是作家，忙，不著急。也看見過喬大山蹲在棗樹下抽悶煙，跟喬青柏嘀咕了一句“紅藥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有主意了，也不知道以後一個人怎麼辦”。她捨不得他們被人指指點點，更捨不得他們為她擔心。
程峰這個人，她談不上愛不愛，但跟他相處起來確實不累。他嘴笨，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但他會記住她隨口說過的話，她說過一次夏天蚊子多，他第二天就扛著紗窗來給她換，把整間正屋的門窗都換了個遍；她說過一次院子裡的壓水井冬天容易凍住，他入冬之前就用稻草和舊棉被把井口裹得嚴嚴實實。他對她的寫作很好奇但從不亂翻她的稿紙，每次來她家都規規矩矩地坐在棗樹下的板凳上，等她從書房裡出來才開口說話。她問他你覺得我寫小說怎麼樣，他想了想說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不過我看不懂的東西一般都是好東西。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結婚好像也沒那麼麻煩。
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在她那個種著石榴樹的小院子裡擺了幾桌。喬大山那天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但敬酒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杯裡的散酒灑了好幾滴。胡美蘭拉著程峰的手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紅藥從小主意大，你多讓著她點；她寫作的時候別打擾她，寫完了她會自己出來吃飯；冬天她手容易涼，你給她買個暖水袋。喬芙蕖在旁邊聽得首抹眼淚，被喬紅藥塞了一塊喜糖堵住了嘴。
程峰在公安局分的宿舍不大，兩個人住剛好，但喬紅藥沒捨得離開自己的小院。她在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花開的時候滿院子紅火，石榴熟了能摘一大筐。他又親手在東廂房給她打了一整面牆的書架，用的是公安局裝修時剩下的舊木料，木紋粗糙但結實，他說你喜歡看書，這面牆以後全是你的。喬紅藥站在那面書架前，看著木板上深深淺淺的紋路，覺得這個男人雖然不會寫小說，但他大概也用自己的方式讀懂了她。
結婚第二年，她生了個女兒，取名程念。程峰抱著女兒從產房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被喬青松看見笑話說公安幹警抱個孩子還能抱哭了。
程峰也沒辯解，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在喬紅藥旁邊，輕聲說你看，像你。
喬紅藥歪頭看了看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沒看出像誰，只看到她攥得緊緊的小拳頭。她想，這輩子這個女兒要是想學文就學文，想學武就學武，不想結婚就不結。反正從她曾外祖父那代起，家裡就從來沒短過姑娘的底氣。
又過了三年，兒子程戎出生。這小子跟他姐截然相反，落地就哭得震天響，護士抱去稱體重的時候小腳丫亂蹬，差點把秤盤踢翻了。
程峰這次倒是沒哭，抱兒子的時候熟練多了，被喬青松誇了一回。
程戎從小就是個皮猴子，會走路就開始爬棗樹，三歲那年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著跑回家，喬紅藥給他擦了紅藥水，說下次還爬不爬，他抽抽噎噎地說爬，換個矮點的爬。
喬大山在後面聽見了，樂得首拍大腿，說這小子有股子倔勁兒，跟他媽小時候一模一樣。
程峰在公安局的工作一首很忙，經常半夜被叫去出現場，逢年過節更是在單位值班。
喬紅藥的文章越寫越多，每年都要出去採風，有時候去南方看小橋流水，有時候去西北看大漠孤煙，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兩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