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大多數時間是跟著姥姥姥爺的。胡美蘭管後勤，一天三頓飯頓頓不重樣，把兩個孩子喂得結結實實；喬大山管思想教育，每天吃完飯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棗樹下給外孫外孫女講他當年在部隊的事蹟，講完了還要提問，答不上來就不給吃桃酥。程念從小聽話，姥爺問什麼她答什麼，答得又快又準；程戎坐不住，聽不了兩句就開始摳板凳腿，被喬大山罰了好幾回，最後還是胡美蘭心疼外孫，偷偷把桃酥塞進他口袋裡。
兩個孩子長大了，性格截然不同。程念像程峰，話少，穩重，做事一板一眼，從小就是班裡的班長，後來考上了政法大學，畢業後進了部委，從科員一路幹到處長，三十多歲就成了單位裡最年輕的女司局級。
喬紅藥偶爾去她單位看她，坐在她辦公室裡喝茶，看著女兒穿著筆挺的套裝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檔案，忽然覺得這個畫面跟她筆下那些女主角何其相似，不靠嫁人，不靠背景，憑自己的本事坐在自己想坐的位置上，這就是她一首想寫的那種女人。
程戎高中畢業那年瞞著全家報名參了軍。程峰知道的時候沉默了好一陣，最後拍拍兒子的肩膀說好好幹。
喬大山倒是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外孫去當兵了，咱喬家三代從軍，光榮。
程戎去的是邊疆，寫信回家從不叫苦，只說那裡的天特別藍，星星特別亮，飯特別難吃。後來他考了軍校，在部隊紮了根，每次回來探親都曬得跟黑炭似的，往石榴樹下一站，喬紅藥差點沒認出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說媽，我這樣像不像年輕時候的姥爺，喬紅藥笑著說像，你姥爺年輕時候也這麼黑。
程峰升職成局長那年，他們搬進了喬紅藥在郊區買的那棟大宅子。說是郊區，其實這些年己經划進了京城範圍內了，騎腳踏車到京城大學也就半個多鐘頭。
宅子是早年從一個沒落的舊家族手裡買下來的，房主急著用錢，價錢開得不高，但院子大得能跑馬，前後三進，帶一個荒蕪了多年的後花園。
喬紅藥當年來看房子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後花園裡那棵老銀杏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枝葉遮出半畝地大的陰涼。她想都沒想就付了錢。
喬大山和胡美蘭退休後，仍舊住在毛紡廠家屬院的筒子樓裡。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老房子，他們住了大半輩子，走廊裡的煤球爐子燻黑了半面牆，公共水房的水龍頭擰了又換，換了又擰，每一塊地磚他們都踩得熟得不能再熟。
喬大山說他在這兒住慣了，閉著眼睛都能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搬去別的地方睡不著覺。胡美蘭說她捨不得隔壁王嬸，捨不得廠裡那些老姐妹，捨不得樓下那棵梧桐樹。
喬紅藥太清楚筒子樓的環境了。冬天灌風夏天漏雨，走廊裡常年飄著各家各戶的油煙味，公共廁所在走廊盡頭，冬天起夜要披著棉襖走半條走廊。
父母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利索，她實在不放心。勸了幾回，兩位老人都不肯搬，說住慣了，說街坊鄰居都在這兒，說搬去大宅子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後來喬紅藥換了個策略。她跟胡美蘭說後花園那片空地一首荒著，想種芍藥又不會伺候，她媽要是不去幫忙，那片地就白瞎了。
又跟喬大山說宅子裡的花木長得太野，需要個懂行的人修剪修剪，程峰手笨剪不好，她爸要是不管，那些花枝就長瘋了。
還說程念和程戎放學回來沒人接，她跟程峰都忙，姥姥姥爺不去搭把手，兩個孩子就得自己走回家。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可憐巴巴的，喬芙蕖在旁邊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胡美蘭心疼那片地，嘴上說這孩子連個芍藥都種不好，第二天就收拾了包袱搬了過來。
喬大山嘴上說哪有那麼嬌氣，隔天也拎著修花枝的大剪刀跟了過來。
兩人搬進東邊那間陽光最好的廂房裡，胡美蘭第一次踏進這座大宅子的時候站在前院愣了好一陣，她小聲問喬大山這地方真是咱紅藥買的？
喬大山說你別問我，我也糊塗著呢。不過他想得開，閨女有本事是好事，他們做父母的跟著享福就行了。
胡美蘭在後花園裡轉了一圈，越看越喜歡，尤其是那片空地，她說這裡種點芍藥肯定好看。
喬紅藥就在她媽指定的位置上種了一大片芍藥，春天開花的時候碗口大，顏色從深紅到粉白，層層疊疊的，像是把她丹峰上的靈草也帶過來了一樣。
喬大山每天在後花園裡修修花枝、看看魚，到時間了去接兩個孩子下課，忙得不亦樂乎，早把筒子樓那點不習慣拋到了腦後。
他後來跟喬紅藥承認說，以前不搬是怕給她添麻煩，現在住著是真舒服。胡美蘭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除了買菜得走遠一點，別的哪都比筒子樓強。
說是大宅子，其實在她手裡也閒置了不少年頭。當年買下來的時候，院子裡堆滿了前房主留下的舊傢俱和雜物，後花園裡的野草長得齊腰深，幾間廂房的屋頂都漏了雨。
她一首沒有翻修，只是偶爾過來看看，拔一拔院子裡的野草，盤算著等以後有閒錢了再慢慢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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