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大山走得早，在宅子裡住了幾年，最後在一個春天的早晨沒有醒過來。
胡美蘭多陪了她幾年，最後也在一個安靜的春夜裡睡過去了。
喬青松退下來之後住在隔壁那條巷子裡，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來後花園跟程峰下象棋，兩個人能從下午殺到天黑。
他比程峰先走幾年，走的時候很安詳，志英和志軍都在身邊。
喬紅藥站在大哥院裡的棗樹下，想起他當年在電話裡說“志英是女孩，得有底氣，志軍是男孩，吃點苦是應該的”，覺得這輩子能有這樣一個大哥，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程峰走的時候也是個春天。窗外那棵石榴樹剛冒出花骨朵，他靠在床上，手指虛虛地攏著她的手，說這輩子娶了你，值了。
喬紅藥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握了一輩子槍的手慢慢變涼，心裡沒有太多的悲傷。
她知道他只是先走一步，而她在這個世界也待不了太久了。
喬紅藥在這幾十年裡陸陸續續入手了不少房產，有的在衚衕深處，有的挨著廠區宿舍，有的院子大得能種兩棵棗樹。
這些房子她有的自己住過，有的租出去，有的就那麼放著，偶爾過去看看，拔一拔院子裡的野草。
程峰走後，她把後事一一安排妥當。那些房子早就分好了，每一處都寫了該寫的人的名字，現在住的這棟大宅子，加上這些年陸續添置的其他房產，所有的房產程念和程戎平分。大哥二哥三姐的孩子們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業，不需要她再操心什麼。唯一還沒有安排的，是那座連她女兒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王府。
這座王府在她手裡閒置了很多年，除了她和程峰，沒有人進去過。
她沒有帶孩子來過，甚至連喬大山和胡美蘭都不知道她在京城還有這麼一處產業。
剛買下來的時候，院子裡還堆著抄家物資，假山石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人工湖幹得見了底，燒燬的半邊廂房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
她本想像收拾其他院子一樣，隨便修修就放著，但程峰說這宅子底子太好了，隨便修可惜了。
他託了好幾個熟人，輾轉找到一位研究古建築的大學教授，又透過教授聯絡了幾個專門做古建修繕的老匠人。
那些老匠人平時不怎麼接私活，但來了王府看了一圈，個個眼睛發亮，說這宅子的樑架結構和門窗雕花是正經的官式做法，好些手藝活他們都有幾十年沒碰過了。
修繕的工作斷斷續續進行了好幾年，每一處都按照原來的工藝復原。
塌了的屋頂重新鋪了青瓦，朽了的門窗換了同年代的木料，褪了色的彩畫按照原來的紋樣重新勾勒。
人工湖重新灌了水，放了幾條錦鯉。假山上的枯藤清理乾淨之後，露出了底下玲瓏剔透的太湖石。後院那棵老銀杏樹也重新抽了新枝，秋天的時候滿院金黃。
修好之後她只帶程峰來看過一次，程峰在後花園裡站了很久，說這宅子要是放在過去，起碼是個王爺住的。
她笑了笑沒接話，後來兩個人再也沒有來過。
她把程念叫到跟前，母女倆坐在後花園的藤架下，牽牛花己經謝了，只剩下乾枯的藤蔓還攀在木架上。
她把這些年攢下的房產地契一一攤在石桌上，哪一套在什麼位置、什麼時候買的、現在值多少錢，每一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這些都留給你和戎戎，我都分好了。”
她說完把那兩摞地契推到程念面前，然後又從懷裡單獨掏出一份房契，紙頁己經泛黃，摺疊處磨出了細細的絨毛。
“還有一座王府，是你出生前我就買下來的。這個不給你們，我和你爸商量好了，要捐給國家。”
程念接過那份泛黃的房契，翻開看了看，抬頭看了她媽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她從小就知道她媽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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