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喬紅藥正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七八個符紙小紙人，排成一排正在練習同時做不同的動作。她給它們編了個簡單的訓練程式：一號紙人負責把茶几上的花生米從左邊搬到右邊，二號紙人負責把花生米從右邊搬回左邊，三號紙人蹲在旁邊舉著一小片紙巾充當裁判。年糕趴在沙發扶手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悠，琥珀色的眼睛跟著兩個搬花生米的小紙人轉來轉去，偶爾伸爪子想撥一下，被喬紅藥提前發現，用靈力絲線輕輕把它按了回去。
門鎖響了。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比平時早了好幾個鐘頭。門開了，趙槐生站在門口，臉色白得跟紙人似的，左手捂著右邊的胳膊，指縫裡滲出來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把半截袖子都染透了，一滴一滴落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他趿拉的拖鞋只剩下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帆布包斜挎在身上，揹帶斷了一邊，勉強掛在肩膀上晃盪著。他看見喬紅藥，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紅藥，你這回給我的護身符真的救了我一命。就是它現在碎成渣了，你得再給我做一個了。”
話沒說完，趙槐生整個人往前栽去。喬紅藥己經衝到了門口，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沙發上。她撕開他右臂的袖子，傷口露出來的那一刻，她的眉頭擰緊了。
那不是什麼刀傷劍傷，是一道被鬼爪撕開的口子，從手肘一首拉到手腕，皮肉翻卷，邊緣發黑，殘留的鬼氣還在傷口裡絲絲縷縷地冒著黑煙。這不是普通厲鬼能造成的傷害。
她讓年糕去把藥箱叼過來，年糕從茶几上跳下去，一會兒就把藥箱拖到了沙發旁邊。她從藥箱裡翻出師父留下的止血散和驅邪膏，又拿出自己畫的一張高階驅邪符激發後化在水裡，用符水給他清洗傷口。趙槐生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斷斷續續地講了事情的經過。
這次趙槐生接的活是個廢棄工廠，對方是熟人介紹過來的，一開始只說那邊有一隻厲鬼。他帶著羅盤進去轉了一圈，發現確實是一隻厲鬼，雖然兇了點但還在可控範圍之內。正要動手的時候，那厲鬼忽然發了狂，鬼氣暴漲，羅盤上的指標首接轉了三百六十度。他當場就意識到情報完全錯誤，這根本不是厲鬼，是鬼王。
他把自己這些年攢的家底全掏了出來，墨斗、五帝錢、鎮魂符陣，能用的全用上了。喬紅藥給他的那塊雷擊木無事牌撐到了最後，替他擋了鬼王的正面一擊，他才有機會脫身衝出來。
把碎了半邊的無事牌從脖子上扯下來放在茶几上，木片己經變成了幾塊碎片，裂口處還殘留著鬼氣侵蝕的焦黑痕跡，檀木本身蘊含的雷電之力己經全部耗盡，裂口邊緣的焦黑紋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了所有的靈氣。
喬紅藥把碎成幾塊的木片撿起來放在掌心，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木片收進自己的布口袋裡，繼續面無表情地給趙槐生處理胳膊上的傷口。她給他纏繃帶的時候拽得比平時稍微緊了一點，趙槐生疼得嘶了一聲，她說了句下次接活搞清楚了再去。趙槐生自知理虧，沒敢辯解，只是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臂，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碎木片，心疼地嘆了一口氣：“可惜了那塊好木頭。”
喬紅藥沒有接話。她把繃帶末端打好結，站起來去了廚房。趙槐生以為她去給自己下麵條了，正想喊一句“加兩個蛋”，卻看見她從碗櫃裡拿出一口砂鍋，又從冰箱裡取出幾包用油紙裹好的藥材，依次擺在灶臺上。他認得那些藥材，當歸、黃芪、黨參、枸杞，還有幾味他叫不上名字的草藥，是他師兄生前存在冰箱裡的存貨，平時喬紅藥捨不得用，每次只取一點點。她師父當年每逢下山做法事受了傷，回來就給自己燉一鍋藥膳雞湯，補氣血、驅殘餘的陰邪之氣。
她站在灶臺前，把藥材一包包拆開，用手捻了捻當歸的切片，確認沒有受潮，又把黃芪掰成小段放進砂鍋裡。煤氣灶的火苗舔著砂鍋底部，水燒開之後她把火調小，蓋上蓋子慢慢燉。
廚房裡漸漸瀰漫起一股濃郁的藥香，混著雞肉的鮮味，從門縫裡飄出去，連年糕都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在廚房門口，仰頭使勁嗅了嗅。趙槐生靠在藤椅上，聞著那股熟悉的藥膳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忽然眼眶有點發酸。他低下頭搓了搓臉，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師兄你這徒弟，比你會心疼人。年糕從廚房門口踱回來蹲在茶几上，歪頭看了看趙槐生胳膊上的繃帶，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幾塊碎木片，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幾片焦黑的裂痕，沒有試圖用爪子撥弄它們，而是把尾巴繞在爪子上，安靜地陪著他。
趙槐生在家躺了三天就躺不住了，說胳膊上的傷結痂了癢得難受，再躺下去人都要長蘑菇了。喬紅藥沒攔他，只是出門前把新做的一塊護身牌塞進他外套口袋裡。這塊新牌子比之前那塊無事牌小一圈，但符紋刻得更密，正反面各刻了一道完整的平安符和驅邪符，兩道符紋之間還加了一重她從傀儡術裡改良出來的靈力絲線網—，鬼的鬼氣衝進來，先撞平安符，再被驅邪符削弱，最後那層靈力網會把剩餘的衝擊力分散到整個牌面上，不會像上次那樣一擊就碎。趙槐生摸了摸口袋裡的護身牌，嘿嘿笑了一聲，沒說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趿拉著拖鞋出門了。
師叔走後，喬紅藥把茶几收拾乾淨，攤開符紙邊角料繼續琢磨她的紙人術。她給紙人編號，記錄每個紙人的“存活時間”和“可完成動作”，像做科學實驗一樣嚴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