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把紙人術手抄本收好之後,日子又恢復了以往的節奏。畫符、接活、修煉,偶爾跟趙槐生去看風水,偶爾撿幾樣小破爛。但趙槐生髮現,他這個一向沉穩的師侄最近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她開始主動接活。以前都是他接了活帶上這個師侄,這孩子從不挑活,什麼都幹,但也從不主動攬活。現在不一樣了,她讓趙槐生把訊息放出去,就說趙師傅的師侄喬紅藥正式出師,接一切捉鬼、驅邪、看風水、佈陣的活,價格公道,符籙品質保證。
趙槐生在玄門圈子裡人緣好,訊息傳得快,沒過幾天就有人找上門來。第一個來的是劉老闆的小舅子,說他朋友的親戚家老宅最近鬧鬼,請了好幾個法師都沒搞定。
喬紅藥揹著桃木劍就去了,當天晚上就把那隻盤踞了三個月的老鬼收了,回來的時候還順路在巷子口買了兩個烤紅薯。第二個來的是個開旅館的老闆,說他家旅館最近總有客人半夜被鬼壓床。喬紅藥去轉了一圈,發現不是什麼厲鬼,是旅館建在了一片老墳地上,幾十只無主孤魂找不到去路全擠在旅館裡。她花了三天時間一隻一隻安撫超度,最後在旅館後院擺了一桌送魂宴,燒了整整一晚上的紙錢。
旅館老闆千恩萬謝地塞給她一個紅包,她收了一半,另一半讓老闆換成新棉被捐給了城中村的孤寡老人。
第三個活、第西個活、第五個活......她的名氣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那些請過她的客戶又把她推薦給親戚朋友,親戚朋友又推薦給同事鄰居,她的名字開始在玄門圈子裡被頻繁提起。
以前大家只知道趙槐生有個會畫符的師侄,畫的符比市面上賣的都好,現在大家知道了,這個師侄不但會畫符,捉鬼也是行家。更重要的是,她的名聲和喬疏影完全不同。
喬疏影的名聲是靠她那群青年才俊捧出來的,圈子裡的人提起她,說的都是“那個長得漂亮的小喬師傅”,或者“那個被馬家孫子救了好幾次的小喬師傅”。
而提起喬紅藥,說的都是“那個收鬼特別利索的喬師傅”,或者“那個畫的符落筆就閃白光的喬師傅”。一個是靠臉,一個是靠本事。
喬疏影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她的符籙生意倒還是不錯,畢竟價格便宜包裝精美,總有貪便宜的客戶願意買單。但她接的捉鬼活越來越少。
之前找她捉鬼的客戶,有不少人發現她根本搞不定,事後還得再花一份錢請別人來收場。有幾個被她坑過的客戶私下跟人抱怨,說那個小喬師傅花架子倒是不少,進門先鋪黃佈擺法壇,陣仗擺得比誰都大,結果鬼一出來她先躲到馬家孫子身後去了。
這些話傳到趙槐生耳朵裡,他又端著搪瓷缸子回來講給喬紅藥聽,邊講邊搖頭說這丫頭要是肯靜下心來好好打幾年基本功,以她現在的人脈資源,成就不會低。可惜了,她走的不是那條路。
喬紅藥正在給年糕梳毛,頭也沒抬。她知道喬疏影不會走那條路,因為劇情不允許。劇情給喬疏影安排的是一條捷徑。用闖禍觸發英雄救美,用柔弱激起保護欲,用一次次的僥倖和別人的犧牲來換自己的光環。
而現在,劇情遇到了一個它沒有預料到的變數。一個在原劇情中連名字都沒有出現過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不聲不響地拆掉喬疏影腳下的臺階。她不跟喬疏影搶生意,不跟喬疏影比人脈,不跟喬疏影爭那些青年才俊的關注。她只是踏踏實實地收她的鬼、畫她的符、接她的活,讓每一個客戶都記住她的名字,讓每一個被喬疏影坑過的人都重新找到她,然後讓口碑本身成為最鋒利的武器。
趙槐生說最近圈子裡有人在傳,說喬疏影在一個品鑑會上私下抱怨過她,說她仗著是趙槐生的師侄搶生意搶得太狠了。
“師叔,你信不信,她很快就會來找我了。”喬紅藥把梳下來的貓毛團成一個球放在茶几上。年糕伸爪子撥了撥毛球,把它滾到地上,又跳下去追著滿客廳跑。
趙槐生端著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想了想:“賭一包進口泡麵,她不敢來。”
“賭兩包,她一定來。”
年糕追著貓毛球從沙發底下鑽出來,嘴裡叼著毛球,蹲在兩人中間,尾巴繞在爪子上,歪著頭看他們。趙槐生低頭看了看貓:“年糕有意見?”
“它問咱們在說什麼,它怎麼聽不懂。”
“你就聽得懂?”
“我也聽不懂,”喬紅藥靠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所以我才賭兩包。反正不管輸贏,泡麵都是你買。”
喬疏影果然來了。那天傍晚喬紅藥剛從外面收了一隻纏在工地上的孤魂,回到家還沒換下沾了泥的運動鞋,就聽見樓下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汽車引擎聲。城中村的巷子太窄,平時能停輛三輪蹦蹦車就算大件了,那輛銀灰色的轎車硬是擠了進來,引得水果攤的大爺和修鞋的老劉都探出頭張望。
趙槐生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回頭說來了,開的是陳逸飛的車。喬紅藥把年糕從肩膀上放在沙發上,說師叔你先別出來。
喬疏影是一個人上樓的。她今天沒穿以往那件素白的盤扣褂子,換了一件剪裁合體的米色風衣,頭髮也沒挽髻,散在肩上,看起來倒不像來下戰書的,更像是來敘舊的。
喬紅藥開了門側身讓她進來。喬疏影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這間出租屋:舊沙發、玻璃茶几、牆角書架上一排排風水堪輿的舊書,神龕上三清祖師的塑像,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茶几上還攤著幾張沒畫完的符紙和一個正在練習翻跟頭的小紙人。
她的目光在小紙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大概是覺得這屋子裡的一切跟她預想的大師工作室相去甚遠。








